第48章 憑啥咱掏?又不是咱打的
後面的人沒有散。
對面那撥里有一個矮壯青年,剃著板寸,臉上橫肉堆著,一直站在第二排沒出手。
這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摸到身後條凳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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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凳是俱樂部門口的,水泥墩上架的木板面,凳腿是鐵管焊的。
他右手已經攥上去了,手背的青筋鼓起來,兩腳步子一前一後,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後腳上。
李谷年頭都沒回。
左腳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踩住了條凳腿。
矮壯青年往上一提,沒提動。
他鬆了手。
「真想進派出所,我可以陪你們一起等公安。」
李谷年的聲音跟剛才一樣平。
這句話比放倒三個人管用。
鋼管和鏈條是年輕人不怕的東西,派出所不是。
這年頭進了局子,單位要來領人,領回去先寫檢查,再上全廠通報。
八十年代的廠子,通報比工資條傳得快,往車間公告欄一貼,三班倒的工人全看見了。
丟工作倒不至於,但年底評先進沒了,入黨申請擱了,分房子排隊往後挪。
這些才是真疼的地方。
空地上的人開始鬆動。
後排幾個本來就是湊數壯膽的,腳已經往後挪了。
李谷年鬆開姓馬的手腕,退了一步。
姓馬的從牆上轉過身來,右手揉著左腕,臉上青一塊紅一塊。
他盯著李谷年看了三秒,嘴唇翕動了兩下,到底沒蹦出什麼狠話。
他不蠢。
剛才那一下讓他明白了一件事,對面這個穿粗布衣裳的人不是來打架的,是來收場的。
打架他打不過,收場他更接不住。
陳衛東站在自己人那一堆里,臉色已經白了。
五秒前他還覺得今晚過來是給兄弟撐場子,現在看著地上的鋼管和花壇里的泥巴,後脊樑涼颼颼的。
如果李谷年沒來,第一棍是他掄出去的。
鋼管砸在人身上是什麼聲響,他沒聽過。
但他爸陳守誠,在部隊見過。
「好了,現在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李谷年看著兩邊的人,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衛東這邊一個瘦高個先開了口。
他叫張勇,裝配車間的,嘴巴最快,從頭到尾的話也是他傳得最多。
說來說去,起因小得可笑。
上禮拜俱樂部舞會,門口排隊進場,鑄造分廠幾個人往前擠,張勇的朋友被推了一個趔趄,肩膀撞在門框上。
雙方罵了幾句,被保安拉開了。
本來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張勇第二天在食堂跟人說,鑄造那幫孫子欺負人,傳到對面變成裝配車間要找鑄造的麻煩。
姓馬的聽了,放了一句誰來都接著,傳回來又變成了馬哥說裝配車間全是慫貨。
一個推搡,兩句閒話,三天傳話,七八個人帶著傢伙站在了空地上。
李谷年聽完,沒評價對錯。
他的目光掃過兩邊的人,落在一個捂著嘴角的青年身上。
那人站在姓馬的那撥裡面,嘴角破了,血已經幹了,但傷口還腫著,是今天之前打的。
「這個傷,哪來的?」
捂嘴角的青年猶豫了一下,看了姓馬的一眼。
姓馬的沒攔。
「前天……前天在車間門口碰上他們的人,推了幾下,嘴磕在鐵欄杆上了。」
李谷年轉頭看陳衛東。
「你知道?」
陳衛東點了點頭。
李谷年從褲兜里掏出錢,兩張一塊的紙幣,遞給陳衛東。
「你陪他去衛生所處理。掛號的錢你出。」
陳衛東接了錢,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團。
「憑啥咱掏?又不是咱打的。」
李谷年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今天是來解決事的,不是來結新仇的。」
陳衛東的嘴合上了。
那一眼不凶,甚至談不上嚴厲,但裡面有一種東西讓他的反駁全噎回了嗓子裡。
他接了錢,走到對面那個嘴角破的青年跟前。
「走吧,我陪你上衛生所。」
破嘴角的青年愣了兩秒,看了看姓馬的,又看了看陳衛東手裡的錢,跟上去了。
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路燈下面。
空地上剩下的人站著沒走,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鋼管還在地上,沒人去撿。
陳衛東的那幾個工友面面相覷,他們今晚是來撐場子的。
結果場子被一個外地來的陌生人三兩下撐完了,還撐得他們一句話都插不上。
姓馬的揉著手腕,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著巷口陳衛東帶人去衛生所的方向,嘴角的肌肉動了動。
真正讓他難受的是後面那一截。
這一套打完了還給你台階下的路數,比揍他一頓更讓他沒脾氣。
「那個……推人的事,是我們先動的手。」
姓馬的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旁邊跟他來的幾個人臉色各異,但沒人反駁。
李谷年彎腰撿起地上那根鋼管,走到陳衛東那邊的人堆里,把鋼管塞進張勇手裡。
「帶回去,別讓我第二次在街上看見這東西。」
張勇縮了縮脖子,接過去,轉身就走。
其他人跟著散了,三三兩兩,速度很快,跟來時那股子氣沖沖的勁頭判若兩人。
對面也散了。
姓馬的走在最後面,經過李谷年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低著頭走了。
空地上只剩李谷年和羅建國。
路燈嗡嗡響,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羅建國蹲在路邊,兩手搓著膝蓋,半天蹦出一句:「你這一套,當兵時候學的?」
話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李谷年沒當過兵,十七歲,哪來的當兵時候?
但那幾個動作,他看得清楚。
不是街頭打架的野路子,是練過的。
每一下都卡在關節上,力道剛好夠控制住人,又不至於把人弄傷。
李谷年沒接這個話。
「走吧,回去。」
兩人順著巷子往招待所方向走,走了大約五十步,身後傳來跑步聲。
一個青年從後面追上來。
李谷年在人群里掃過一圈,記得這張臉。
一直站在外圍最邊上,從頭到尾沒出聲,也沒動手,只是看。
「哥。」他喊了一聲,小跑到跟前,站定了。
李谷年停下腳步。
「我叫趙海川,鑄造車間的,但不是馬哥那撥的人。」他說話利索,不繞彎。
「今晚這事,我記著了。」
李谷年看著他,沒吭聲。
趙海川也不等他回話,自顧自往下說。
「我平時在成都幾個市場、貨運站那邊幫人跑腿搬貨,火車北站那片我熟。」
他停了一下,搓了搓手。
「哥要是在成都有用得著的地方,找我就行。」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煙盒紙,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傳呼號碼,雙手遞過來。
李谷年接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襯衣口袋。
「謝了。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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