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麼一卡,得少賺多少錢?
羅建國的眼睛亮了。
他湊過去看那張紙,三家單位。
一家是成都市第二國營食堂,一家是省食品公司下屬的乾貨加工車間,還有一家是軍區後勤部的副食品採購站。
軍區後勤部。
羅建國的喉結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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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總站大門出來,太陽正好。
梧桐樹的葉子曬得發亮,自行車鈴從街口響過去。
羅建國的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倍。
走了大約二十步,他終於忍不住了。
「谷年。」
「嗯。」
「咱回去以後,可以讓十里八鄉的人全往咱那送貨!」
「蘑菇、木耳、筍乾、藥材,有多少收多少,咱再一車車往成都發!」
他越說越興奮,兩隻手在空中比畫。
「溝里那些老鄉,一年到頭上山采蘑菇、曬木耳,背到縣城賣不上價。」
「咱們要是能收了統一發成都,那不是全溝的人都跟著受益?」
李谷年沒接話。
走了十幾步,在路邊一棵法桐底下停住了。
「不能這麼幹。」
羅建國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興奮卡在半空。
「人家都願意收了,咋還不能收?」
「貨越多,越要知道貨從哪裡來的。」
李谷年靠著樹幹,把挎包帶子從左肩換到右肩。
「建國哥,你想想剛才顧主任說的來源和衛生要求嚴。」
「國營食堂的東西吃進嘴裡,出了問題誰擔?」
「藥材進了總站質檢科還有檢測報告兜底,山貨沒有。」
「我們要是敞開了收,十里八鄉的貨湧進來,好的壞的、乾淨的發霉的、正經采的偷挖的全攪一塊,出一回事,這條線就斷了。」
羅建國的嘴張開,又合上。
李谷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條規矩,從現在起就定好。」
「第一,來源登記不清的不收。誰采的、哪座山、什麼時候采的,記不清楚的,一律不要。」
「第二,明顯是盜挖保護區域的不收。林場管轄範圍內的藥材有採收計劃,保育區裡的東西,誰拿來賣都不能接。」
「第三,來路價格異常的寧願不要。」
「別人賣三毛一斤的蘑菇,有人兩毛就出,要麼是貨不行,要麼是來路不正。貪這種便宜,遲早翻車。」
羅建國聽完,臉上的興奮已經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這麼一卡,得少賺多少錢?」
「少賺總比把路走死強。」
李谷年把挎包帶子扣緊了,邁步繼續走。
羅建國站在法桐底下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灰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自行車。
幾個月前他還趕騾車在山道上跑,一趟來回掙的錢不夠半斤鹽。
現在面前擺著成都三家國營單位的渠道,他的第一反應是有多少收多少。
但李谷年說不行。
羅建國咬了咬牙,跟上去了。
回到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公安的側三輪摩托。
杜國平站在樓梯口,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夾子,沒穿制服,但腰上別著對講機。
「小李同志,正好。」他把牛皮紙夾子遞過來。
「前幾天火車站的案子,筆錄還差你一份補充簽字。你再過一遍,沒問題就簽了。」
李谷年接過來翻了兩頁。
筆錄記得規整,事實經過和他當天的陳述一致,沒什麼需要改的。
他從襯衣口袋裡抽出鋼筆,在末尾簽了名字,按了手印。
杜國平收了筆錄,沒急著走。
「聽說你們在總站談得不錯?」
「還行。」
「那後續的貨怎麼運?走鐵路?」
「嗯,打算鐵路託運。」
杜國平剛才在樓梯口等人的時候,隱約聽見了從街上走回來的兩個人的尾巴。
「你們真想長期走鐵路託運,剛才那些規矩尤其重要。」
「鐵路貨運有抽檢。你發的貨里真摻進去來路不明的東西,查出來是贓物或者違禁品,整批貨扣押,發貨人登記在案,以後再想走鐵路託運,人家查檔一看,直接拒收。」
羅建國站在旁邊,後背一涼。
杜國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是嚇你們。去年有一批從甘孜發的山貨,裡面夾了幾袋沒有砍伐證的木材,鐵路那邊查出來,整車皮封了,發貨的合作社三個月沒運出去一件東西。」
羅建國的臉色白了一瞬,把嘴閉緊。
杜國平走了。
側三輪摩托的引擎聲從巷口遠去,招待所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羅建國蹲在台階上,兩手搓著褲腿,悶了好一陣,冒出一句。
「谷年,你是不是早就想到這一層了?」
「走之前就想過。」
羅建國抬頭看他。
十七歲的少年站在招待所門口,逆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的線條穩穩噹噹的。
羅建國忽然覺得,這幾個月來自己跟著李谷年乾的每一件事,沒有一步是瞎走的。
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這個人已經把後面三步的坑看清楚了。
「行。你說咋干就咋干,規矩我來盯。」
當天晚上,李谷年在招待所的桌子上鋪開紙,把整條路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扎瓦溝子是源頭。
藥材和山貨的分揀、加工、質檢全在溝里完成,何秀蘭管台帳,周小勇管巡山護林。
羅建國跑運輸。
從溝里到縣城,從縣城到鐵路貨運站,這一段是騾馬加公路客運,將來量大了換卡車。
鐵路託運進成都。
藥材走川西藥材總站,山貨走國營食品渠道。
晚飯是陳守誠做的。
比昨天簡單,一個蒜薹炒肉、一碟涼拌折耳根、一鍋稀飯。
李谷年和羅建國在總站跑了一整天,回來時陳守誠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
陳衛東也在。
他坐在桌角,碗裡扒了兩口飯沒怎麼動筷子,眼睛老往門口瞟。
腳底下不安分,左腳搭著右腳面,換一下,又變成右腳搭左腳。
李谷年夾了一筷蒜薹,沒說話。
吃到一半,陳衛東突然站起來:「爸,我出去一趟。」
陳守誠筷子沒停:「去哪?」
「廠里有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門開了又關。
腳步聲咚咚下樓梯,急得很。
李谷年繼續吃飯。
羅建國悶頭喝稀飯,碗底的米粒颳得響。
不到十分鐘,陳衛東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左手自然垂著,右手插在袖口裡,小臂貼著身側,走路的姿勢不對。
他沒坐回桌邊,直接進了裡屋,門帶了一下沒關嚴。
陳衛東在裡屋待了不到兩分鐘又出來了。
這回左手袖口鼓了一截,從手腕到肘彎,弧度不自然。
他低著頭往外走,腳步比剛才更急。
「裡面是什麼?」
陳衛東的腳釘在地上。
李谷年目光平平地落在陳衛東的左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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