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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年全挖了,明年賣什麼?

  第二道菜是酸菜魚。

  魚是菜市場最便宜的鰱魚,酸菜是自家罈子里撈的泡菜。

  但切魚片的刀工不含糊,每片厚薄均勻,斜刀片出來的魚片透光。

  「這道是我自己加的。你爸不愛吃魚,嫌刺多。但你媽在信里說過,谷年愛吃魚。」

  李谷年正在幫忙擺碗筷,手裡的搪瓷碗頓了一下。

  他沒問陳守誠怎麼知道自己愛吃魚。

  父親寫了信不敢寄,但戰友之間聊天的時候,那些家書里該說的話,早就用嘴說過了。

  四道菜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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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鍋肉、酸菜魚、干煸四季豆、一碟油酥花生。

  主食是白米飯,蒸得粒粒分明。

  羅建國坐在桌角,夾了一筷子回鍋肉,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山里待久了,上一回吃到正經回鍋肉是什麼時候,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陳守誠給李谷年碗裡夾了一塊五花肉,自己端起酒杯。

  搪瓷缸子倒的白酒,沒牌子,散裝的,但酒味沖。

  「來,敬你爸。」

  三個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李谷年的搪瓷缸子裡是茶,不是酒。

  酒入了喉,話就多了。

  陳守誠說起新兵連。

  說李建國第一天報到,背包帶系反了,被班長罰站了半小時。

  說他體能好,跑五公里全班第一,但射擊不行,打靶十發子彈有三發脫靶,急得晚上偷偷拿樹枝在地上畫靶環練瞄準。

  「後來練出來了。」陳守誠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

  「你爸手穩,一旦找到感覺,彈著點比我都准。」

  他又說起李建國第一次收到劉翠香來信的事。

  「那天是星期三,郵遞員騎自行車到營區門口,班長把信發下來。」

  「你爸拿著信沒拆,先跑到宿舍外面牆根底下蹲著。」

  「我們幾個從窗戶看見他蹲在那兒,第三遍看完了站起來,繞著操場走了一圈才回來。」

  羅建國忍不住笑了一聲。

  陳守誠也笑,但笑到一半,收住了。

  「回來以後我們問他信上寫了啥,他不說。」

  「第二天早操的時候,他忽然冒了一句我媳婦說家裡的母雞下了雙黃蛋。全班都笑瘋了。」


  「這也值得寫進信里?他還一本正經地說,雙黃蛋是好兆頭。」

  筷子起落之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的形象從舊日光陰里走出來。

  是一個會因為一封家書蹲在牆根看三遍的丈夫,一個會跟戰友吹噓媳婦能幹好看的年輕人。

  「你爸那時候天天跟我們吹,說家裡媳婦又能幹又好看。」

  陳守誠端著酒杯,笑著搖頭。

  李谷年的筷子停了。

  前世十八歲離家,再回去的時候母親已經滿頭白髮,彎著腰在灶台前忙活,背影佝僂。

  他從沒聽母親說過父親怎麼誇她。

  母親只是反覆翻那張烈士證明書,嘴裡念叨照片不知掉哪兒了。

  飯桌上安靜了好一陣。

  羅建國低頭扒飯,不敢出聲。

  陳守誠端著酒杯,也沒說話,只是看著李谷年低頭的樣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敲門聲在這時候響了。

  陳守誠放下酒杯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齊整。

  個頭不高,背微微駝,但一雙眼睛亮得很,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裡的人,目光在李谷年和羅建國身上各停了一秒。

  「老陳,你說的那個搞林下試種的年輕人,就是這個?」

  陳守誠給他搬了凳子。

  「沈老,坐。這就是建國的兒子,李谷年。」

  沈伯謙。

  陳守誠之前和李谷年提過一嘴。

  省藥材研究所退休的高級農藝師,搞了一輩子中藥材栽培研究,省內這幾項技術的奠基工作都有他的份。

  退休之後住在附近的干休所,跟陳守誠是下棋的老搭子。

  沈伯謙坐下來,沒碰茶。

  他看著李谷年,開門見山。

  「老陳跟我說,你在阿壩搞黃連重樓林下試種,還要搞什麼保育採收。多大了?」

  「十七。」

  「十七。」沈伯謙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惡意,但也不信。

  「種藥材不是拿鋤頭往山里一栽就行。」

  「黃連從播種到收穫最少五年,重樓七到八年,川貝母更長。」

  「期間溫度、濕度、光照、土壤酸鹼度,哪一樣出了偏差,全軍覆沒。」


  「你一個十七歲的娃娃,種過地沒有?」

  羅建國的脖子梗起來了。

  他想說話,被李谷年按了一下膝蓋。

  「種過。」李谷年說。

  「種過什麼?」

  「藥王溝東坡,海拔兩千三到兩千六,陰坡,年均溫十一度,年降水一千二百毫米。」

  「林冠鬱閉度零點七左右,腐殖層十五到二十厘米,pH五點五到六之間。」

  沈伯謙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李谷年沒停。

  「野生黃連在那個坡面自然分布密度不均勻,溝底密、坡頂稀,跟排水和光照梯度有關。」

  「舊藥圃的前人種過一輪,地力還在但種群退化了,不能直接補種,要先養地。」

  「現在做的是保育採收,每年輪采面積不超過總面積三分之一,采大留小,采密留稀,讓種群自然恢復。」

  沈伯謙的筷子擱在碗沿上。

  「野生重樓現在一斤能換不少錢,你捨得留下七成?」

  搞藥材的都知道,野生重樓價格一年比一年高,各地藥農恨不得連根須都刨乾淨。

  一個十七歲的山裡娃娃,手頭不寬裕,面對能直接換錢的東西,說留七成容易,做到才難。

  「今年全挖了,明年賣什麼?」

  沈伯謙抬眼看他。

  吃完飯後,沈伯謙換了個話題,問李谷年重樓種子的層積催芽溫度。

  李谷年一條一條答。

  沈伯謙端著杯子聽,嘴角的褶子動了動,似乎是想說點什麼。

  沒說出來。

  杯子歪了。

  茶水淋到褲腿上,沈伯謙的身體朝右傾,肩膀撞在椅背上,整個人順著那個角度往下滑。

  「沈老!」陳守誠第一個喊出聲,撲過去扶。

  沈伯謙半靠在椅背和桌腿之間,眼睛閉著,臉色蠟白,額頭上全是汗。

  羅建國嚇得站起來。

  陳守誠把老人抱住,一隻手捏他的人中。

  「掐人中!掐人中!」

  隔壁屋裡聞聲跑出來一個中年女人,手裡端著半碗水就往沈伯謙嘴邊送。

  李谷年一步跨過去,左手擋開那碗水,右手按住陳守誠正在掐人中的手腕。

  「先別灌。」

  陳守誠抬頭看他,手停了。


  李谷年蹲下來。

  右手三指搭上沈伯謙的腕部橈動脈。

  脈搏在的,偏快,但節律規整。

  左手探到鼻前,呼吸淺但連續。

  再翻開眼皮看瞳孔,雙側等大,對光有反應。

  「陳叔,沈老有沒有糖尿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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