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真要長期合作,就不能這麼幹
顧懷山的眼鏡後面,那雙眯著的眼睛微微張開了一點。
李谷年從挎包里抽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高志遠簽字蓋章的林場介紹函,這個顧懷山已經在報告附件里看過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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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是一張對摺的大紙。
他把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扎瓦溝子東南深谷的地形圖,舊藥圃、藥王溝、保育區、苗床規劃區,標得清清楚楚。
顧懷山的手擱在桌沿上,沒有動。
他低頭看了那張草圖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穿著洗白粗布衣裳的年輕人。
十七歲,阿壩山區來的。
證件齊全,樣品過硬,質檢報告漂亮,談判不卑不亢,手裡還揣著一份產業規劃圖。
他把那張手繪地形圖拿起來,走到窗戶邊仔細看。
手指沿著等高線的標註移動,在藥王溝三個字上面停了下來。
「這條溝,海拔標的兩千三到兩千六,陰坡,腐殖層厚度你寫的十五到二十厘米。」
「野生黃連的最佳生境。你送檢那批黃連,就是從這裡出的?」
李谷年把桌上的油紙包一個一個收攏。
「藥王溝是林場轄區內的野生藥材保育區,」
「林場已經立項保護,我參與的是保育採收和林下試種。原則只一個,野生藥源不能一窩端。」
顧懷山的手指在地形圖上敲了一下。
「具體儲量呢?」
「詳細數據在林場技術科的檔案里,我手頭沒有完整的調查報告。」
「但按目前的保育採收方案,每年輪采面積不超過總面積的三分之一,保證種群恢復周期。」
顧懷山聽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說。
他把地形圖放回桌面,沒有再追問。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老廖忍不住了。
「年輕人,說這些虛的沒用。藥材公司要的是貨,有多少貨報多少貨,拿數字說話。」
話音剛落,顧懷山從桌上拿起那份質檢報告,翻到正面,拍在老廖面前的桌面上。
「貨從哪裡來、明年還有沒有,才是最重要的。」
老廖的臉漲紅了。
他坐回椅子上,沒再出聲。
孫主任端著搪瓷缸子,茶水早涼了,他也沒喝,就那麼端著。
眼珠子從顧懷山臉上轉到李谷年臉上,又轉回來。
顧懷山重新坐下,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小李,你的條件說說看。」
李谷年把帆布袋的繩口紮好,擱在腳邊。
「三條。」
「第一,優先保證川西藥材總站一定比例的上等藥材。比例不低於總產量的百分之六十。」
「第二,第一批只做小量試供。雙方都看實際到貨質量,貨到驗收、款項結清。」
「第三,不簽獨家。縣藥材公司是我們的原有渠道,不能斷。」
門口站著的一個業務科的人,三十出頭,夾著文件夾,語氣帶了點不耐煩。
「總站給你們開了口子,你一個山里來的散戶還挑三揀四?」
「獨家供貨是總站給的待遇,多少供貨商想簽還簽不上。」
羅建國的脊背繃直了。
他想站起來,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李谷年轉頭看了那人一眼,沒有爭。
「我理解。」
「但我今天為了多賣幾塊錢把縣藥材公司那邊斷了,明天也能為了別的價把總站斷了。」
那個業務科的人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李谷年繼續說。
「真要長期合作,就不能這麼幹。能跟總站坐在一張桌子上談,靠的是貨的品質。」
「渠道斷了可以再找,信譽斷了就接不回來了。」
顧懷山笑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李谷年。
「你這個道理,比有些做了十幾年採購的人明白。」
這句話說完,老廖的身子往椅背上縮了縮。
孫主任把搪瓷缸子放到桌面上,拍了一下桌沿。
「行。就按你說的來。質量穩定、供貨及時,再談年度採購意向。」
「具體品種數量和交貨周期,我讓科里擬個單子,你過目確認。」
「可以。」
李谷年站起來,和孫主任握了手。又和顧懷山握了手。
顧懷山握手的時候多用了一分力,鬆開之前說了句。
「黃連的事,回去好好做。川西能出特等野生黃連的產地,不多了。」
李谷年點了一下頭,沒多說。
總站大門外。
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發亮,自行車鈴鐺從街口碎碎地響過來。
兩輛解放牌卡車從院子裡開出去,柴油煙散在空氣里,和藥材的味道攪在一起。
羅建國站在大門口,沒邁步。
他抬著頭,盯著門楣上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
鞋面上的灰還沒擦,鞋頭的線頭還卷著。
「谷年。」
「嗯。」
「咱這算是……真把貨賣到成都來了?」
李谷年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自行車,看了兩秒。
「門算是敲開了。能不能站住,還得看後面的貨。」
羅建國咧嘴笑起來,笑到一半,伸手在眼角抹了一把。
幾個月前他還趕著騾車在山道上拉貨,一趟來回跑斷腿,掙的錢不夠買半斤鹽。
現在他站在省城最大的藥材採購單位門口,懷裡揣著一份試供意向單,上面蓋的章比他見過的所有章加起來都大。
回到陳家,李谷年說了好消息之後。
陳守誠不肯放人。
李谷年說招待所還有行李,他堵在門口,一句話就把路封死了。
「你爸活著的時候,我欠他一條命。」
「你來了成都,我連頓飯都不讓你吃飽,我以後下去了哪有臉見他?」
李谷年站在門口,手搭在挎包帶子上,沒動。
這種話沒法接。
接了就是拿父親的命在人情秤上稱分量。
不接,又對不住一個老兵把戰友遺物存了十幾年的心。
「那麻煩陳叔了。」
陳守誠轉身進了廚房,圍裙一系,灶上的火就起來了。
筒子樓的廚房擠在走廊盡頭,兩戶人家共用一個灶台,油煙從沒有玻璃的窗戶洞裡湧出去。
陳守誠的廚房在自己屋裡單支了一個蜂窩煤爐子,爐子上架著一口鑄鐵鍋,鍋底的油已經燒到冒青煙。
回鍋肉。
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先下鍋煮到斷生,撈出來晾涼,再切成薄片入鍋煎。
郫縣豆瓣醬一勺,甜麵醬半勺,蒜苗切斜段,豆豉拍碎撒進去。
「你爸最愛這個。」陳守誠手裡的鍋鏟翻得利索。
「部隊食堂做回鍋肉,肥肉捨不得放夠,瘦得跟柴一樣。」
「你爸每回吃了都罵,說還不如他媳婦在家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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