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貨硬給定成統貨，黑了心

  周小勇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𝘴𝘵𝘰9.𝘤𝘰𝘮

  「先記著。」老張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從今晚起，夜巡加一班。」

  「我跟小趙輪著來，你白天照常巡，晚上不用來了。」

  回到村子，天邊已經泛了一條灰白的線。

  何秀蘭沒睡。

  她坐在倉房門口的石墩子上，手裡拿著一把鐵鎖鑰匙，聽完周小勇的話，一言不發，站起來把倉房的兩道門鎖全換了。

  黑子不用人指揮，繞著院牆根轉了一圈又一圈，鼻子貼著地面，爪子在泥地上刨出痕跡。

  後山坡的灌木叢里，王二柱蹲在一棵歪脖子青岡樹下面，只穿著一隻膠鞋，另一隻腳光著。

  鞋跑丟了。

  但他不慌。

  半隻鞋能說明什麼？

  說我路過掉的，誰能證明不是？

  他縮在樹叢里，看著山下院子裡何秀蘭換鎖的動作，嘴角抽了一下。

  等著。

  李谷年不在，羅建國也不在。急什麼。

  成都，川西藥材總站。

  大院比李谷年預想的還大一圈。

  三層蘇式辦公樓坐北朝南，灰磚牆面，鐵欄杆陽台，樓前一根旗杆掛著紅旗。

  院子裡停了兩輛解放牌卡車，車斗上的篷布半掀著，露出碼得齊齊整整的麻袋垛。

  空氣里全是藥材的味道。

  院子西側是露天貨場，麻袋、竹簍、木箱子堆成小山，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正在過秤登記。

  羅建國下意識整了整衣領。

  粗布襯衫洗得發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但領口還是皺巴巴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鞋面沾了火車上蹭的灰，鞋頭磨出的線頭卷著。

  李谷年把挎包帶子往肩上緊了一緊，邁步往裡走。

  業務二科的門開著，門口放了兩張條凳，上面坐著三個等著驗貨的供貨商。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翹著二郎腿抽菸，膝蓋上放著一疊蓋了章的單據。

  另外兩個蹲在地上，面前攤著編織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面的黃芪段子。

  李谷年和羅建國在條凳尾上坐下。

  等了四十分鐘。

  輪到他們了。

  業務二科的辦公室不大，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正中一張辦公桌，桌上堆著樣品袋、磅秤、放大鏡和一疊表格。

  桌後面坐著驗貨員老廖。

  四十多歲，藍色工裝洗得乾淨，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表格上勾畫什麼。

  李谷年和羅建國進來，他連頭都沒抬。

  「哪裡的，什麼貨？」

  「阿壩，道地川藥。」

  老廖的眼皮這才掀了一下。

  目光從李谷年臉上掃過，又掃到羅建國身上。

  兩個人一身粗布山民衣裳、洗得發白的褲腿、沾灰的解放鞋。

  老廖的目光在解放鞋上停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擺桌上吧。」

  羅建國把帆布包解開，油紙包一個一個攤開。

  野生黃連、重樓切片、川貝母、天麻，整整齊齊擺了一排。

  老廖拿起一根黃連，在手裡掂了掂，沒掰開看斷面。

  又捏了一片重樓，對著窗戶光照了照，沒放到鼻子底下聞。

  川貝母拈了兩顆在指尖搓了搓，天麻拿起來轉了一圈，擱下了。

  「行了，山里收來的貨我見多了。」

  「這批按縣一級收購站統貨價給你們，黃連三塊二一兩，重樓兩塊五，貝母四塊，天麻六塊。」

  「願意就簽意向單，不願意你們回山里找縣公司。」

  縣一級統貨價。

  統貨是不分等級、好壞混收的最低檔定價。

  李谷年帶來的樣品，每一樣都是精挑細選的道地好貨。

  老廖連斷面都沒看。

  羅建國的臉騰地紅了，他往前半步，嘴張開。

  一隻手搭在他小臂上。

  李谷年沒看羅建國，目光平平地落在老廖臉上。

  「廖同志，我們不是游商散戶。」

  他從挎包內層抽出那封牛皮紙信封，取出林場介紹函，正面朝向老廖。

  「白溝子國營林場林下藥材保育試種項目合作方，林場班子會研究批准，公函、公社手續齊全。」

  老廖的目光落在那張公文抬頭的信函上。

  他的眼皮抬高了一點，但手裡的紅藍鉛筆沒放下。

  「公函我見得多了。」

  「山裡頭隨便找個單位開張證明，不算數。貨的品級，進了總站的門，我說了算。」

  羅建國咬牙切齒。

  李谷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既然不走口頭估價，那就按規矩來。」

  「川西藥材總站是省級國營採購單位，內部有《中藥材收購質量分級標準》，有質檢科，有品級理化鑑定流程。」

  「對供貨方與驗貨員之間就品級產生爭議的情況，總站一九八一年修訂的《業務操作規程》第十四條明確規定。」

  「供貨方有權申請質檢科介入，進行獨立的樣品等級鑑定，出具正式檢測報告。」

  老廖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李谷年。

  一個十七歲的山區青年，把總站內部業務規程一字不差地報了出來。

  辦公室門口，隔壁科室路過的兩個人停下腳步，往裡張望。

  「我正式申請，」李谷年把樣品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對這批樣品進行全套品級理化鑑定，由質檢科按官方標準出具檢測報告。」

  老廖看著桌上那張林場介紹函，又看了一眼李谷年。

  他幹了十一年驗貨員，從縣站調到省站，靠的就是一副火眼金睛和一張利嘴。

  山區來的供貨散戶見了他這套陣仗，十個裡面九個半都乖乖接統貨價。

  今天碰上個硬茬。

  「行。」老廖把紅藍鉛筆往筆筒里一插，拉開抽屜翻出一張送檢申請單，「你填。」

  李谷年接過來，坐在條凳上，用老廖桌上的鋼筆，把品名、產地、送檢事由一項一項寫了。

  老廖拿起話筒，撥了內線。

  「老周，業務二科這邊有一批藥材樣品，供貨方申請品級理化鑑定。」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老廖嗯了兩聲，掛了。

  「質檢科在東邊第三間，你們把樣品送過去，等結果。」

  他的語氣比剛才收斂了不少，但臉上的表情還是繃著，不好看。

  李谷年把四樣藥材樣品重新用油紙包好，和羅建國一起端著往質檢科走。

  羅建國一出二科的門，氣就上來了。

  「這老廖也太欺人了！看咱們穿得樸素就往死里壓價！好貨硬給定成統貨，黑了心。」

  「建國哥。」

  羅建國閉了嘴。

  「吵架解決不了價錢。」李谷年走在前面。

  「國營單位認報告不認口舌。品級報告出來，就是咱們手裡實打實的硬底氣。」

  「拿硬底氣說話，比拿嗓門說話管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