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跟你爹一個脾氣
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沒有落下來。
李谷年把照片輕輕放回桌上,拿起那本牛皮日記,翻開第一頁。
字跡和陳守誠寫信的風格完全不同。
李建國的字筆畫粗拙,橫不平豎不直,但一筆一畫寫得用力。
第一頁寫的是入伍第一天。
「到了部隊。床板硬。被子疊不好,班長罵了。想家。」
後面幾頁是訓練日常,三言兩語,乾巴巴的。
翻到中間,字跡鬆快了一些,內容也多了。
「翠香來信了。說家裡的老母雞下了雙黃蛋。她說雙黃蛋是好兆頭,讓我在部隊好好干。」
再往後翻,有一頁的字跡特別重,原子筆幾乎劃破了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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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香說她有了。」
五個字寫了整整一頁。
下面空了幾行,又寫了一句:
「要當爹了。也不曉得是男娃還是女娃。男娃就叫他谷年,女娃叫谷月。」
李谷年盯著這一頁,盯了很久。
喉結又滾了一下。
眼眶裡的熱意更燙了,淚水漫到了睫毛根部,但他把下頜收緊,沒讓它掉下來。
翻過這一頁。
後面的日記斷斷續續,有的寫了日期,有的沒有。
最後幾頁的字跡變得潦草,紙面上有水漬,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分不清了。
最後一篇日記沒有寫完。
「明天出發。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給翠香寫了信,沒寄。」
「怕她看了睡不著覺。等回來了當面跟她說。」
到這裡就沒有了。
李谷年合上日記。
羅建國坐在旁邊的木椅上,一動不動。
他看見了那些舊軍裝、搪瓷缸子、家書和照片,也看見了李谷年翻日記時眼眶一寸一寸變紅的過程。
陳守誠站在窗邊,背對著兩人,看著窗外黃葛樹的樹冠。
他轉過身,看著李谷年,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爹是條硬漢子。」
「出發那天晚上,全班都沒睡著。你爹翻來覆去的,我問他想啥呢,他說想回家。」
「我說仗打完就回了。他說不是,他說翠香快生了,他想親眼看看娃娃。」
陳守誠的手攥在身側。
「他一直盼著活著回家見你們母子。造化弄人。」
李谷年把日記合攏,和四封未寄的家書疊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每一樣東西包好之後,他都用手掌按一按,才放進挎包內層。
挎包塞滿了,他把拉鏈合上,拎了拎,重量趁手。
這些東西要帶回大涼山。帶回扎瓦溝子。
交到母親劉翠香手上。
陳守誠泡了第三缸茶,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三個人圍著方桌坐著,話頭也從父親的舊事,轉到了眼前的正事。
「你們明天要去川西藥材總站?」陳守誠端著缸子,吹了吹茶葉沫子。
「嗯。」
「那我多嘴跟你說幾句。」陳守誠把缸子擱下。
「總站是省級國營單位,級別不低,架子也不小。」
「站長、副站長管大方向,中層科長管具體業務,最底下的驗貨員和採購員管進貨收貨。」
「你們去談合作,門口接待你的多半是基層驗貨的人。」
「驗貨員裡面,有正經做事的,也有看人下菜碟的。」
「有些人狗眼看人低,開口就往下壓價。」
「品相明明到了一等貨的標準,他給你定二等、三等,理由一堆,其實就是欺負你不懂行。」
羅建國的臉沉了下來。
陳守誠看了他一眼,又看李谷年。
「你們帶的樣品成色怎麼樣?」
李谷年報了一遍。
「野生黃連根條均勻,斷面金黃無蟲眼。重樓切片厚薄一致。」
「川貝母顆粒飽滿粉白無雜。天麻是完整大個頭,表皮乾淨紋路清晰。」
陳守誠點了下頭。
「那就是好貨,好貨不怕驗。但你們得守住一條線,他報價低了,你不接。」
「不管他搬出什麼理由,品相達標就是達標,該拿的價一分不能讓。」
「讓了第一次,往後每次他都往下壓,你這條線就廢了。」
「我知道。」李谷年說。
陳守誠看著他。
「跟你爹一個脾氣。你爹在班裡也是這樣,認準了的事不鬆口。」
他站起來,從書架旁邊摸出一個本子,翻了幾頁,撕下一張,遞過來。
「總站採購二科的科長叫程方明,做事還算規矩。」
「你們去了直接找他不一定見得到,但遞個條子、報個來路,比在門口跟驗貨員磨嘴皮子強。」
紙條上寫了程方明的名字和科室編號。
李谷年接過來,折好,收進衣兜。
「謝陳叔。」
陳守誠擺了下手。
「你爹要是還在,我用不著幫這些忙。」
夜深了。
陳守誠堅持要留兩人住下來,被李谷年推辭了。
招待所的房間還留著,行李和證件都在那邊,出門在外不能把東西分兩處放。
門口告別的時候,陳守誠從屋裡拿出一個網兜,裡面裝了幾個柑橘和一包花生。
「路上吃。」
李谷年接了。
羅建國跟著彎了個腰。
陳守誠靠在門框上,看著兩人的背影走消失在家屬院的鐵門外面。
扎瓦溝子,深夜。
周小勇跑到老張家的時候,兩條腿已經軟了。
老張沒問廢話。
聽完三句話,就從門後抄起那根半人高的花櫟木棍子,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
「老婆子,把燈留著。」
兩個人帶上黑子,又叫了隔壁溝的護林員小趙,舉著三根松明火把,重新摸回東南深谷。
苗床區安安靜靜。
風停了,蟲子也不叫了。
火把的光掃過標樁、石灰線、排水溝的走向,一圈下來,該在的東西都在。
但黑子的鼻子把他們領到了東側杉樹林邊緣。
第三排和第四排樹幹之間的豁口。
地上有腳印。
老張蹲下來,火把湊近,看了半天。
「翻過了。」
「這幾鋤新土,是今天白天沒有的。」
苗床還沒正式下種,翻不翻土本來看不出區別。
但老張在這片林子走了二十年,哪塊地什麼時候動過、動了多深,他心裡有數。
周小勇的火把往杉樹林深處照了照。
黑子站在林子邊緣,鼻子拱著地面嗅了十幾秒,嗚咽一聲,尾巴垂下來。
氣味斷了。
人早跑遠了。
「老張叔,你看這個。」
小趙從第四排杉樹根部的腐葉堆里,撿起半隻膠鞋。
灰綠色,鞋幫裂了一道口子,鞋底磨得快平了。
周小勇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二柱的鞋。
老張把膠鞋翻來覆去看了看,塞進隨身的布袋裡。
「東西留著。」
「能報公安不?」周小勇問。
老張沉默了幾秒,搖頭。
「半隻鞋,沒逮到人,苗床沒正式下種也談不上毀損。」
「你拿這個去找公安,人家說鞋是撿的、丟的、被狗叼走的,你咋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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