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怕不怕的,手比腦子快就行
杜國平擺了下手,沒再客套。
他掃了一眼羅建國。
「你們今晚住哪兒?」
「還沒落腳。」
「別去外面的小旅館,」杜國平往站台方向努了下嘴。
「車站後面有個鐵路系統招待所,乾淨,安全,外面的人進不去。我給你們開個條子。」
他扯了張便簽紙,簽了名字,蓋了值班章,遞過來。
「拿著這個去前台登記,報我的名字。」
招待所在車站北側一棟三層紅磚樓里。
sto9.𝐜𝐨𝐦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牆裙刷了半人高的綠漆,日光燈管發出白慘慘的光。
房間不大,兩張鐵架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個搪瓷臉盆架,窗簾是藍底白花的棉布。
簡單,但比火車硬座強了一百倍。
羅建國進了房間把帆布包擱在床上,解開麻繩,一個一個油紙包打開檢查。
藥材完好。
帆布包側兜上那道兩寸長的劃痕清晰可見,帆布纖維翻起白茬,再深半分就透了。
羅建國對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咽了口唾沫。
「今天要是沒有你,」
「樣品被偷了,咱們這趟成都直接白跑。」
「沒偷成就別想了。明天還有正事。」
李谷年把樣品重新包好紮緊,擱在床頭櫃和牆之間的夾縫裡,外面用挎包擋住。
又把證件檢查了一遍,分兩處收好。
介紹信和流通證明放挎包內層,林場介紹函和陳守誠的信放貼身衣兜。
羅建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半天沒說話。
「谷年。」
「嗯。」
「你剛才奪刀的時候……不怕?」
李谷年把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擰了擰水龍頭,鐵管子咣咣響了兩聲才出水。
「怕不怕的,手比腦子快就行。」
羅建國翻了個身,沒再問。
李谷年擦了手上的灰,坐在床沿。
第二天上午。
成都老城區。
街道比縣城寬三倍,兩側梧桐樹的枝葉遮了半邊天。
李谷年和羅建國按著信封上的地址,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片紅磚家屬院。
院子不大,三排兩層的蘇式筒子樓圍著一塊水泥壩子,壩子中間種了一棵黃葛樹,樹冠把半個院子罩在陰涼里。
晾衣繩從一樓窗戶拉到對面的鐵絲架上,掛著幾件洗得褪色的軍綠色背心。
二樓東頭第三戶。
李谷年抬手敲門。
門裡面有腳步聲,不急不慢。
門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人。
五十出頭,兩鬢的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刻得深,脊背挺得直。
穿一件舊軍綠色背心,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確良外套。
陳守誠。
他的目光落在李谷年臉上,停住了。
陳守誠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是……谷年?」
「陳叔,我是李谷年。」
陳守誠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他的右手抬起來,又放下去,又抬起來,最後落在門框上,手指攥緊了。
眼眶紅了。
他盯著李谷年看了五六秒,才偏過頭,用手背在眼角快速抹了一把。
「進來。」
「進來坐。」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
書架上擺著幾本《解放軍文藝》和一摞泛黃的舊報紙,中間夾著一個相框。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十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站成兩排,背後是一面磚牆。
照片洗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每個人都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站得筆直,表情嚴肅。
前排左數第三個,個子不高,肩膀寬,下巴方。
李谷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張臉。
烈士證明書上的證件照洗到發黃、五官模糊,但這張合影里的人清晰得多。
父親李建國。
陳守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幾秒。
「七八年拍的,出發前一天。你爹站我旁邊。」
三人落座。
陳守誠倒了茶。
「你爹的事……部隊那會兒亂。」
「邊境打完,部隊連著調了三次防區,人員物資來迴轉運,好多私人物件都搞混了。」
「你爹犧牲之後,撫恤金和烈士證明走的是正式渠道,沒耽誤。」
「但他有一隻皮箱,留在班裡的,跟著建制調動轉了兩個地方,最後落到我手上。」
他站起來,走到裡屋。
陳守誠彎著腰,從柜子最裡面搬出一隻箱子。
軍綠色帆布面,皮質包角,銅扣鎖。
箱面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底布。
銅鎖上結了一層暗紅色的鏽,鎖眼裡塞著棉花。
陳守誠從抽屜里翻出一把薄鐵片,插進銅鎖的鎖眼,左右輕輕撥了兩下。
鏽蝕的鎖舌咔噠一聲彈開,銅扣鬆了,箱蓋微微翹起一條縫。
他沒有替李谷年掀開。
李谷年伸手,掌心按在箱蓋上。
帆布面粗糙,磨掉漆的地方露著灰白底布,他把箱蓋緩緩掀開。
箱子裡面疊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一層是軍裝。
軍裝下面是一隻搪瓷缸子。
缸子旁邊壓著一本日記。
李谷年把日記輕輕拿起來,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翻。
箱底鋪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下面是信。
「四川省涼山州某某縣某某公社扎瓦溝子大隊劉翠香收。」
同一個地址,同一個名字。
信封上貼了郵票,八分的,普通的工農兵圖案。
但沒有郵戳。
李谷年把四封信一封一封拿起來,指腹摸過每一個信封的封口。
漿糊干透了,但封口完好,沒有拆開過的痕跡。
他把信放在日記旁邊,回頭看箱子。
箱底的舊報紙揭開之後,右側內壁有一條細縫。
帆布面和硬紙板之間,有一個夾層。
李谷年的手指探進去,摸到一個硬硬的、薄薄的東西。
他捏著邊角,慢慢抽出來。
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六五式軍裝,沒戴帽子,頭髮剃得很短,眼睛裡有光。
右邊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穿一件碎花布衫,領口別了一朵小絨花。
兩個人站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
李建國和劉翠香。
李谷年的手指停在照片表面。
這張照片,母親念叨了十幾年。
重生回來之後的每一個深夜,他都聽見隔壁屋裡細微的翻動聲。
劉翠香把烈士證明書從箱底翻出來,就著油燈一遍一遍地摸。
偶爾嘴裡會念叨一句:「那張照片也不曉得掉到哪裡去了……」
李谷年的拇指在照片邊緣慢慢摩挲了一遍。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又滾動了一下。
眼眶熱起來了。
前世所有的遺憾,全在這一刻湧上來。
今生重來一趟,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把能護的人一個一個護住了。
但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補回來的。
父親已經不在了,不管哪一世,都不在了。
他能做的,只是把這張照片帶回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