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谷年,他們要查咱們的包……
王二柱蹲在院牆外的柴垛後面,半個身子藏在劈好的松木段子後面。
他是趁天色暗下來溜過來的,繞了一大圈,從後山坡翻到李家院牆背面。
堂屋裡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王二柱的喉結動了一下。
五天不在家,羅建國也跟著走,家裡就剩女人、孩子和一條狗。
試種地在東南深谷,離村子遠,護林員不是天天去。
趁夜裡摸進去,把苗床掀了,種子刨出來扔溝里,再踩爛幾道排水溝。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什麼證據都沖沒了。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蹲在柴垛後面,呼吸都粗了。
堂屋門開了。
周小勇端著一盆草料往羊圈走,經過院牆邊,順手把料盆擱在石台上,彎腰去摸黑子的腦袋。
黑子沒理他。
大狗的鼻子朝著柴垛方向拱了兩下,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哼。
周小勇的動作停了。
他順著黑子的視線看過去。
暮色里,柴垛頂上露出半張臉。
灰撲撲的,縮著,正往堂屋方向探。
「誰!」
周小勇一聲吼。
柴垛後面的人影一縮,踉蹌著站起來,撞翻了兩截松木段子,連滾帶爬地往後山坡方向跑。
跑了兩步,天色雖暗,那個縮脖子弓腰的姿態太好認了。
王二柱。
周小勇撒腿就要追。
跑出三步,轉身跑回堂屋。
「谷年哥!院牆外面有人偷聽,王二柱!往後山坡跑了!」
桌邊四個人同時抬頭。
何秀蘭的臉沉了下來。
羅建國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頓。
李谷年沒動。
「沒追?」
「沒追。你說過不能一個人沖。」
李谷年看了周小勇一眼,點了下頭。
「做得對。」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望了一眼後山坡的方向。
天色已經全暗了,什麼也看不見。
回到桌前,他的語氣沒變。
「我和建國哥走了之後,王二柱一定會動。」
他看向何秀蘭。
「何姐,加工點和倉房你管著,天黑之前必須落鎖,黑子不拴鏈子,夜裡在院裡自由巡。」
「發現有人翻牆撬鎖,不要攔,不要追,直接去找黃守義,讓他派人報公社。留人證,物證。」
何秀蘭點頭。
「小勇。」
周小勇腰杆繃直。
「舊藥圃那邊,每天去看一趟,白天去,走大路,不要走夜路。」
「看到有人動過的痕跡,原樣不動,回來先報老張,老張帶人去確認。」
「記住了。」
「還有一條。」李谷年的目光在何秀蘭和周小勇臉上各停了一秒。
「不管王二柱說什麼、做什麼,不跟他發生肢體衝突。」
「他巴不得你們動手,動了手他就有藉口反咬。你們只需要看見、記住、找人。」
何秀蘭應了聲,把周小勇拉回凳子上坐好。
夜裡,灶房。
劉翠香把兩套換洗的衣裳疊得方方正正,塞進一個舊帆布袋裡。
又拿油紙包了十幾個雜糧餅子、一罐鹹菜、兩把炒熟的青稞面,紮緊口子,碼在帆布袋上面。
李谷年進來拿水喝,看見灶台上堆得滿滿當當。
「阿媽,坐火車,路上有飯吃。」
「火車上的飯貴。」劉翠香頭也不抬,又往袋子裡塞了兩雙厚襪子,「成都比咱這兒冷不冷?」
「不冷,比這兒暖。」
劉翠香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你爹的戰友,信上怎麼說的?遺物是什麼東西?」
「信里沒細說,就說是個舊皮箱,裡面裝著阿爸的私人物件。」
劉翠香把襪子理了又理,理了很久。
「你爹走的時候,部隊送回來一面旗、一本證書、三個月的津貼。別的啥也沒有。」
「我當時還想著,他出門的時候帶了一張我們的照片,照片也沒回來。」
「帶回來。不管裡頭是啥,帶回來。」
天沒亮透,騾車已經停在村口老槐樹下了。
羅建國在車板上碼好帆布袋和樣品包裹,又檢查了一遍證件,全在挎包內層夾著。
李谷年從家門口走出來,黑子跟到院門就停了,蹲坐著,豎耳看他。
劉翠香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還攥著一個紙包。
「這個……」她把紙包塞進李谷年手裡,「紅糖,路上泡水喝。」
何秀蘭牽著周小勇站在旁邊。
周小勇咬著嘴唇,一臉想說什麼又忍著的表情。
李谷年翻上車板,坐穩了。
「走了。」
羅建國甩了下韁繩,騾子邁開步子,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轍印。
劉翠香站在原地沒動。
何秀蘭拍了拍劉翠香的肩膀。
「翠香嫂子,回吧。」
劉翠香點了下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騾車消失的方向。
霧把路盡頭蓋得嚴嚴實實。
老槐樹後面的灌木叢里,王二柱看著騾車拐過土梁,車轍印被晨霧一蓋,什麼也不剩。
縣城汽車站門口,羅建國把騾子和車交給開麵館的表舅,千叮萬囑別餵生料。
兩人背著包,趕上了當天下午去成都的綠皮火車。
站台上人擠人。
羅建國在人流里被擠了個趔趄,下意識把裝藥材樣品的帆布包往懷裡箍緊。
車廂比站台更擠。
過道里堆滿編織袋和鋪蓋卷,空氣混著汗味、煙味和廉價髮油的氣味。
硬座車廂沒有對號,先到先坐,兩人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擠下來。
羅建國屁股剛沾上座板,就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兩條胳膊環著,誰碰一下他都扭頭看。
「建國哥,放腳底下,踩著。」
「腳底下不放心。」羅建國把包又往懷裡緊了緊。
「這一包東西值多少錢我清楚,丟了我拿命賠不起。」
「丟不了。」
火車喘了一口粗氣,車輪咬上鐵軌,哐當哐當地動起來。
站台上送行的人往後退,縣城低矮的屋頂連成一片灰色的線,很快被甩在車窗外。
羅建國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的山。
川西的山和阿壩的山不一樣。
越往東走,山勢越矮,溝谷越寬,田壩子越來越多。
偶爾閃過一座水泥橋面的公路橋,橋上有拖拉機突突突地跑。
「城裡是不是都修了柏油路?」羅建國問。
「成都有柏油路,也有土路。」
「樓房呢?幾層的?」
「有四五層的。」
羅建國咽了口口水,不問了。
過了廣漢站,車廂里的人換了一茬。
兩個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從車頭查過來,逢包必翻,見袋就問。
前面有個販雞蛋的被攔住了,大嗓門爭了半天,最後被請去列車員辦公室談談。
羅建國的後背繃成了一塊板。
「谷年,他們要查咱們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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