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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跟我說話,你哪年進的林場?

  五點半,林場門口。

  三名護林員已經等著了。

  領頭的老張五十出頭,在白溝子一帶巡了二十多年山,腿上被黑熊掌拍傷過,走路右腳略拖。

  另外兩個年輕些,一個姓陳,一個姓周,都是去年才分配來的。

  高志遠在場部等消息。

  「走吧。」老張把水壺往腰上一別,扛起測量杆,沒多話。

  一行四人加一條狗,沿白溝子主溝往東南方向進山。

  霧越走越濃。

  

  到半山腰的時候,十米外的樹幹只剩模糊的墨色豎線,腳底下的碎石路全靠老張憑記憶帶。

  李谷年走在隊伍中間,背簍里裝著土樣袋、標本夾、一卷麻繩。

  黑子跑在最前面,時走時停,鼻子貼著地面掃。

  老張一邊走一邊跟小陳說這片穀子的底細。

  「五八年劃界的時候,這條溝裡頭還有幾戶獵戶,後來統一搬遷到山下。」

  「藥圃是更早的東西,民國年間有個草藥郎中在谷底壘了石牆圈地種黃連,解放後沒人接手,荒了三十年……」

  李谷年聽著,沒插嘴。

  這些他早摸清楚了,但老張說給兩個年輕護林員聽,是帶新人的意思。

  走了兩個多鐘頭,霧氣非但沒散,反而更重了。

  「快到了。」老張指著前方一片隱約可見的石牆殘垣,「過了這道坎,下去就是藥圃。」

  黑子停住了。

  大狗整個身子壓低,四條腿弓成彈射姿態,喉嚨里擠出極短促的低吼。

  尾巴僵直,指向石牆左側的密林方向。

  李谷年的手掌瞬間按住了老張的胳膊。

  老張一愣,看見黑子的姿態,臉色變了。

  李谷年豎起食指,貼在唇前。

  四個人同時蹲了下去。

  霧氣里傳來聲音。

  李谷年側耳辨了三秒,伸手在地上比了個數字:二。

  他帶著老張和小陳沿石牆殘垣往左迂迴,腳步踩在濕苔蘚上,幾乎無聲。

  小周留在原地,按預案向最近的蹲守組發出暗號。

  繞過石牆,霧氣里顯出兩個蹲著的人影。

  軍綠外套手裡正擰著鋼絲活扣,腳邊散著七八道已經成型的套索。

  鴨舌帽半跪在三米外的灌木根部,往土裡埋錨樁,動作又快又熟練。


  他們趁著大霧,想一次性把整個溝口封死。

  李谷年的目光掃過兩人身側,一個舊帆布包,鼓鼓囊囊,半敞著口。

  鴨舌帽先察覺到不對。

  他抬頭,透過霧氣看見了石牆上方的人影,臉上的血色退乾淨。

  「有人!」

  軍綠外套彈起來的速度極快。

  鉗子往地上一扔,一把抄起帆布包,轉身就跑。

  鴨舌帽緊跟著他,兩個人竄進亂石陡坡方向的密林。

  老張吹響了哨子。

  山谷兩側的霧氣里,隱約傳來回應的哨聲。

  王德標的蹲守組,到位了。

  「追!」老張喊了一聲,兩個年輕護林員沖了出去。

  陡坡上全是鬆動的頁岩碎石,平時走都費勁,跑起來更是腳底打滑。

  軍綠外套在前面連滾帶爬地往上攀,鴨舌帽跟在後面,慌亂中一腳蹬在一塊半懸的岩石上。

  那塊石頭紋絲不動了兩秒,然後整體鬆脫。

  碎石帶著泥土順坡往下沖,打前陣的小碎塊砸著兩側的樹幹,後面跟著拳頭大、臉盆大的石塊,滾落下來。

  小陳跑在最前面,距離落石區不到五米。

  他側身往左一閃,躲過了最大的那塊。

  但第二波碎石沒給他反應時間。

  一塊稜角分明的頁岩從側面彈過來,正砸在他左小腿脛骨上。

  小陳當場栽倒,滑了兩米才被一棵歪脖子樹擋住。

  褲腿瞬間洇出一大片暗紅,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著。

  「小陳!」老張撲過去,看見那條腿的形狀,臉白了。

  李谷年已經到了。

  他蹲下來,從背簍里扯出備用的粗棉布,撕成三指寬的長條。

  一隻手按住小陳膝蓋上方固定大腿,另一隻手把布條從傷口上方五厘米處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

  傷口周圍的滲血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

  「老張,把你的測量杆給我。」

  老張愣了一瞬,把木桿遞過來。

  李谷年接過去,膝蓋一頂,折成兩截等長的木板條。

  他把兩根木板分別貼在小陳小腿的內外兩側,中間墊了兩團揉成球的棉布做緩衝,然後用剩餘的布條從腳踝到膝蓋扎了四道固定帶。

  小陳疼得臉上全是汗,但那條腿被固定住之後,人沒再掙扎。


  「別動,別睡。」李谷年拍了一下他的臉,「跟我說話,你哪年進的林場?」

  「去……去年秋天……」

  「家哪的?」

  「鎮上……」

  失血的人一旦陷入沉默就容易滑向休克。

  「砍兩根臂粗的樹枝,要直的。」他頭也不回地朝老張喊,「再扯些藤條來。」

  老張不知道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但這個當口容不得他想。

  五分鐘後,兩根筆直的雜木枝架在地上,中間用藤條綁了三道橫檔,鋪上老張的外套和李谷年背簍里的粗布。

  四個人把小陳抬上擔架,紮緊固定帶。

  「走,下山。」

  山路陡,霧氣重,擔架在碎石坡上走得極慢。

  李谷年和老張抬前頭,小周扛後面。

  黑子跑在前面探路,碰到鬆動的石頭就停下來等。

  走出深山用了將近兩個小時。

  公社衛生院的白牆出現在霧氣盡頭的時候,老張的腿已經在抖了。

  擔架放到衛生院門口台階上的那一刻,小陳還醒著。

  他偏過頭看了李谷年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但眼眶紅了。

  李谷年把沾了血的布條往台階邊上一扔,沖裡面喊了一聲:」有傷員!」

  衛生院的人跑出來接手。

  另一頭的山裡,哨聲響過之後,王德標就動了。

  他帶的兩個公安和三名護林員分成兩路,一路封東溝出口,一路堵北坡岔道。

  軍綠外套和鴨舌帽往北坡方向逃,撞上了封堵線。

  掉頭往東,又被截住。

  黑子從山脊線上繞了過來,鼻子貼著地面追氣味,把兩個人的逃竄路線摸得一清二楚。

  最後是在一條死溝的盡頭堵住的。

  王德標走過去,銬子掏出來。

  帆布包打開,當場清點。

  一支自製獵槍,鋼絲套索二十三道,黃銅彈殼一盒。

  背包最底層,壓著六個紮緊口子的布袋。

  王德標拎起一個,倒出來一把乾燥的根莖。

  野生黃連,至少有兩三斤。

  其餘五袋也一樣,有黃連,有天麻,有貝母。

  全是高海拔野生貨,品相極好,在黑市上論兩賣。

  王德標把布袋重新紮好,回頭看了一眼被銬在樹樁邊的兩個人。

  「不光打獵,還偷藥材。」

  「數量不小。自己采的,還是有人指點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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