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是給咱們自己立規矩
李谷年點頭。
這跟他預判的一致,但親耳從高志遠嘴裡聽到確認,心裡那塊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那林場這邊,走什麼路子?」
高志遠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擱在桌上。
油印紙,抬頭是國營林場林下經濟試點管理暫行辦法,落款蓋著場部公章,日期就是這個月。
「這是上個月剛擬的。」高志遠靠回椅背,語氣裡帶了點不常見的輕快。
「跟你說句實話,場裡這兩年日子不好過。」
「上頭撥款年年砍,光靠伐木護林那點經費,護林員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省里去年發了文件,鼓勵國營林場探索林下經濟,搞多種經營。」
「場裡一直想找個試點項目,但沒人牽頭,也沒有合適的地塊。」
他點了點桌上那份地形圖,正是李谷年畫的那張。
「你的方案遞上來,剛好踩中了這個口子。」
李谷年沒急著高興,等下文。
果然,高志遠話鋒一轉:「但試種不等於承包。性質不一樣。」
「林場以林下藥材試種項目的名義給你批地,你負責投入、種植、管理。」
「但有考核,第一年是觀察期,林場會定期巡查。」
「如果發現砍伐林木、破壞植被、水土流失,項目立刻叫停,地收回來,沒有二話。」
「考核標準誰定?」
「場裡技術員定方案,我來簽字。」高志遠看著他。
「谷年,我把話說透,我幫你推這個事,是拿我自己的信譽壓上去了。」
「你要是搞砸了,我這個場長也不好交代。」
李谷年站起來,伸出手。
高志遠愣了一下,握住。
「高場長,一年後看結果。」
從林場出來,日頭正當頂。
羅建國在路邊樹蔭底下打盹,聽見腳步聲彈起來:「咋樣?」
「路子通了,細節回去再說。」
天擦黑,堂屋的油燈點上了。
桌上攤著帳本、白紙、炭筆,還有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白溝山冊》。
李谷年沒廢話,開門見山。
「今天把大夥叫到一起,說清楚接下來的安排。」
「藥材、山貨、運輸,幾條線現在都跑起來了,但一直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沒有規矩。」
「往後生意越鋪越大,不能再這麼散著干。」
他拿炭筆在白紙上畫了個框,寫下加工點。
「倉房從今天起,不光是存貨的地方。」
「收貨、分揀、晾曬、切片、分級、入庫,全部在倉房完成。名字也改成山貨加工點。」
筆尖移動,在框底下畫了三條線,分出三個區塊。
「何姐。」他看向何秀蘭。
「加工點你總負責。每一批貨進來,品名、數量、等級,登記入庫台帳。」
「晾曬周期、翻面時間、成品出庫,你定標準,周小勇和以後進來的人都聽你調度。」
何秀蘭直起腰,點頭:「我記下了。」
「小勇。」他轉向周小勇,「你跟著採藥、粗選、倉房清掃,這些活照舊。」
「另外,從今天起,每天跟著我認藥辨獸跡,學一個時辰。」
「能認兩百種藥材的時候,你就是加工點的質檢。」
周小勇眼睛亮了,拍了下胸口:「哥,我保證好好學,絕不偷懶!」
何秀蘭在旁邊輕輕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沒說話,但嘴角翹了。
「建國哥。」
羅建國應了一聲,身子往前傾。
「縣藥材公司、趙師傅那邊的國營飯店、供銷社,以後還有林場那邊的對接,你一個人扛。」
李谷年頓了一下,指著帳本上的出庫頁。
「出貨台帳必須和何姐那邊的入庫台帳一一對應,不留糊塗帳。」
說到這,他掃了一圈桌上所有人。
「這是給咱們自己立規矩。以後攤子大了,上面查下來,帳本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毛病。」
何秀蘭和周小勇都點頭。
羅建國沒動。
他低著頭,兩隻粗糙的大手搓著膝蓋上的褲縫,搓了好幾下,才悶聲開口。
「谷年。」
「嗯?」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但我心裡有個疙瘩,不說出來睡不踏實。」
「往後生意越做越大,要對接縣城那麼多門路。」
「藥材公司的人說話文縐縐的,供銷社那邊要填單子簽字,有時候人家遞過來一張表,上面的字我有一半認不全。」
「我就是個趕騾車的粗人,認字不多,算帳也不靈光。我怕以後拖了整個攤子的後腿。」
「谷年,要是後面我真勝任不了,你別為難。我退回來拿基礎工錢就行,對外銷路的活,交給個有文化的人干。」
「建國哥。」李谷年打斷他。
他把帳本翻到羅建國跑第一趟騾車的記錄。
「你知不知道,趙長河那邊為什麼每次都認你的貨、不壓價?」
羅建國搖頭。
「因為你送過去的東西,斤兩從來沒差過。」
「說好幾點到就幾點到,下雨天你拿油布蓋著貨,自己淋成落湯雞。」
「趙師傅親口跟我說過你比城裡供銷社的人靠譜十倍。」
羅建國嘴唇動了動。
李谷年把帳本合上,看著羅建國。
「建國哥,你嘴嚴、為人牢靠,縣城所有收購單位信的是你這個人。」
「運輸這條線是咱們整個攤子的命脈,這條線斷了,倉房裡堆再多貨也是廢物。」
「這條線,沒人能替你。」
羅建國的喉結滾了一下。
李谷年繼續說:「另外,從今年起,除了固定工錢和跑趟補貼之外,每年年底我從經營利潤里拿出一成,作為你的長期分紅。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
羅建國抬頭。
「不光是你。」李谷年看向何秀蘭,「何姐那邊,加工點年底也有分紅,按管理績效算。」
何秀蘭手裡攥著的圍裙角鬆開了,又攥緊了。
「但有一條規矩。」李谷年的語氣平了下來,「不該打聽的不打聽,不該說的爛在肚子裡。」
羅建國深吸一口氣,聲音啞了。
「谷年,我羅建國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這條線我死守,誰來撬都不好使。」
何秀蘭沒有那麼多話,只說了一句:「倉房的帳,我一粒藥都不會讓它霉了丟了。」
周小勇從矮凳上蹦起來,拍著胸脯:「哥,我好好學本事,以後能獨當一面!」
何秀蘭又拍了他一下,這回力氣大了些:「坐下,沒你插嘴的份。」
規矩落地的第一天,就有人來踩線。
上午十點剛過,李谷年在後院檢查羊圈的排水溝。
院門外傳來兩聲咳嗽。
他直起腰,看見兩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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