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個舉報,查不出違規
李谷年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背簍放下:「舉報啥?」
「投機倒把。」
堂屋裡坐著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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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藍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是公社的幹事,姓梁。
旁邊還坐著一個年紀稍大的,是公社副主任老陶。
「李谷年同志?」梁幹事站起來,態度還算客氣,但公事公辦的意思很明顯。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你僱工剝削、私下倒賣山貨藥材,涉嫌投機倒把。」
「按規定,我們需要上門核實情況。」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李谷年掃了一眼。是一封匿名舉報信。
何秀蘭和羅建國都在院子裡,臉色很不好看。
劉翠香更是手腳冰涼,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李谷年把那封舉報信看完,放回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梁幹事,您查就是了。」他轉身進了裡屋。
不到一分鐘,他抱出一個木匣子,擱在桌上,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文件,用牛皮紙分隔成幾疊,每疊上面都用炭筆標註了類別。
「這是縣藥材公司的收購單據,每一批藥材品名、數量、單價、經手人,全在上面。」
「這是趙長河趙師傅那邊國營飯店的供貨回執,有飯店公章。」
「這是國營林場的協助函和獵物處置證明,高志遠高場長親筆簽字。」
「這是僱工的工錢發放記錄。」他翻開一本薄薄的帳冊。
「何秀蘭,月工錢五塊;周小勇,月工錢兩塊;羅建國,月固定十塊外加按趟結算的運輸費。」
「每筆工錢發放日期、金額、簽收人都有記錄。」
梁幹事接過去,一張一張翻。
老陶湊過來看,越看眉頭越松。
梁幹事把所有單據核對了兩遍,又把帳冊前後翻了個遍,最後合上,看向老陶。
老陶輕輕點了下頭。
「李谷年同志。」梁幹事把文件放回桌上,語氣明顯緩和了,「你這些手續很齊全。」
「藥材走的是國營收購渠道,獵物處置有林場公函,僱工付的是正經勞動報酬,不存在倒買倒賣和剝削問題。」
他頓了一下:「這個舉報,查不出違規。」
劉翠香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
何秀蘭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腿都在抖。
羅建國站在院子裡,攥著拳頭。
等梁幹事和老陶起身準備走的時候,羅建國忽然開口了。
「梁幹事,我多句嘴。」
梁幹事回頭:「你說。」
羅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上個月王二柱到處散發的告狀紙條,說李家占集體地的那回。」
「您對比一下筆跡。」
梁幹事接過紙條,展開,跟舉報信放在一起。
不用筆跡專家,肉眼就能看出高度相似。
梁幹事沒說話,把兩張紙都收進了公文包里。
老陶看了羅建國一眼,微微點頭,轉身走了。
核查結果三天後在公社公告欄張貼:經調查,李谷年同志的藥材採集、山貨經營均通過合規國營渠道交易,僱工系正常勞動僱傭關係,不存在投機倒把行為。舉報不實。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扎瓦溝子。
「又是王二柱搞的鬼吧?上次鬧宅基地沒鬧成,這回寫匿名信舉報!」
「公社都查了,一點問題沒有。這下他臉丟到公社去了。」
「這種人就是一條攪屎棍子,見不得別人好。」
王二柱窩在家裡三天沒出門。
他婆娘端飯進去,被他一腳踹翻了碗。
李谷年第二日又上山了。
黑子從灌木叢里鑽出來,嘴邊叼著一截斷鋼絲,擱在李谷年腳邊,嗚嗚叫了兩聲。
李谷年蹲下身,撿起那截鋼絲翻來覆去看了看。
三股絞合,活扣設計,鋼絲表面還有新鮮的銼痕。
跟上次在山溝里發現的那批一模一樣。
他站起身,朝黑子示意的方向走了百來米,在一片雜木林邊緣停住。
三道新布設的鋼絲套索藏在落葉底下,間距均勻,一看就是老手的活兒。
套索上沒掛著獵物,說明剛布下不久。
李谷年把套索全部拆了,鋼絲擰成團塞進背簍。
上次幫林場找到偷獵者的進出路線,高志遠說要布控蹲守。
結果那條山溝確實封住了,但這幫人換了地方,照樣下套子。
蹲守一條溝,人家換一條溝。
大山里溝溝壑壑幾百條,林場那幾個護林員根本看不過來。
這事得找個時間跟高志遠說一聲。
他把背簍里的鋼絲團壓實,帶著黑子下了山。
回到家,院子裡熱鬧得很。
孫福全正帶著兩個工匠收拾最後的尾活,倉房門口的石階還差兩塊磚沒砌完。
泥瓦匠蹲在地上抹灰縫,手上的活又快又利索。
李谷年繞到後院看了一圈。
倉房比預想的還結實。
加厚的磚牆隔絕了外面的潮氣,高窗兩側各開了通風口,用鐵絲網封著,既透氣又防鼠。
屋內靠牆砌了三排齊腰高的磚台,用來分區擺放藥材。
地面鋪了一層碎石,上面再壓生石灰,乾燥得連牆角都摸不到水汽。
孫福全拍了拍手上的灰,沖李谷年招呼:「谷年,過來驗收!」
李谷年推開倉房木門,進去前後左右檢查了一遍。
牆體橫平豎直,瓦縫嚴絲合縫,窗框嵌得規整,門閂推拉順滑。
「孫師傅,活漂亮。」
孫福全咧嘴笑:「那是,我老孫的手藝,方圓幾十里誰不豎大拇指?」
他又領著李谷年去看何秀蘭家的屋子。
原先那間四面漏雨的土坯房,現在換了新椽子、新瓦片,內牆用石灰重新抹過,白生生的。
門窗也換了新的,雖然還是木框,但刨得光滑平整,關上以後嚴絲合縫,風灌不進來。
何秀蘭站在門口,兩隻手絞著圍裙角,眼圈紅紅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周小勇在屋裡轉來轉去,摸摸這面牆,推推那扇窗,最後趴在窗台上往外探了個腦袋,沖母親喊:「阿媽,窗戶不漏風了!冬天不用糊牛皮紙了!」
何秀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偏過頭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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