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星港

  「你說什麼胡話?」王秀蘭壓低嗓門,朝門外看了一眼,「名單都定死了。不去?不去街道辦能讓保衛科來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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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幾千公里,去種橡膠。那地方有瘴氣。去了就回不來。」林紹明盯著母親的眼睛,「留在城裡沒有工作,下鄉是死路。我得找條活路。」

  「哪有活路?天底下哪有不聽安排的活路!」王秀蘭急了,眼圈開始泛紅。

  「星港。」林紹明吐出兩個字。

  王秀蘭沒出聲。

  「舅舅在星港開冰室。」林紹明繼續說,「只要跨過臨海縣那條海防線,到了那邊,我就能活下來。」

  王秀蘭一把捂住林紹明的嘴。「你瘋了!」她壓著嗓子,聲音都在發顫,「那是逃港!抓住了要判刑的!海里還有鯊魚,多少人淹死在那片海里,連屍首都沒找著!」

  「去南疆一樣是死。只不過死得慢點。」林紹明語氣平緩,「媽,我爸那是為了他六級工的臉面,我懂。我不怪他。但我不能去送死。我得去拼一把。」

  「你非去不可?」王秀蘭問。

  「非去不可。」

  王秀蘭站起身,走到床邊。她掀開床板鋪的草蓆,從裡面摸出一把鑰匙。

  她走到牆角的樟木箱子前,拿出一個生鏽的鐵餅乾盒。裡面是一沓泛黃的信封,還有幾張照片。

  「這是你舅舅前年寄來的最後一封信。」王秀蘭抽出一張信紙,遞給林紹明,「地址在九龍油麻地彌敦道,耀記冰室。」

  林紹明接過信,看了一眼上面的繁體字地址,折好,貼身收進兜里。

  王秀蘭又從鐵盒最底下,翻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沓毛票,還有幾張大團結。旁邊放著一疊全國通用糧票。

  她把錢和糧票全倒在桌上,開始點數。

  「這有三十五塊錢。還有十斤全國糧票。」王秀蘭把錢捋平,「你爸不知道。這是我攢下買布的錢。」

  「我拿二十。糧票全帶走。」林紹明分出一部分,剩下的推回去,「家裡還得過日子。還得吃飯。」

  王秀蘭沒推辭。她把錢和糧票收攏,拿起縫紉機上的針線。

  「脫褲子。」

  林紹明站起身,解開褲帶,把外褲脫下來。裡面是一條打著補丁的白布襯褲。

  王秀蘭拿過襯褲,把錢和糧票捲成細細的條狀,塞進褲腰的夾層里,細密的針腳把口子封死。

  「錢貼肉放著。遇見盤查的,搜包搜不出來。」她把褲子遞給林紹明。


  「到了那邊,怎麼給家裡送信?」王秀蘭問。

  「不能直接寫信。」林紹明扣好扣子,「寄回來的信會被拆看。到了那邊,我找人往家裡寄一張明信片。不寫字。就寄一張星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明信片。你收到明信片,就知道我到了。」

  「好。」王秀蘭點頭。臉上全是心疼跟無奈。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林紹明穿著那身新發的綠軍裝,提著一個帆布旅行包,站在院子裡。包里裝著兩件舊衣服,一個鋁飯盒,還有三個昨晚烙好的死麵餅子。

  林大強蹲在門檻上一邊抽菸一邊說道:「車票在劉幹事手裡。到了車站跟著大部隊走。別亂跑。」

  話音剛落,王秀蘭從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掛麵。

  「吃口熱乎的再走。」

  林紹明接過碗,拿筷子扒拉兩下,大口吃起來。吃完,放下碗。

  「爸,媽。我走了。」林紹明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屋門口揉眼睛的紹武,「照顧好家裡。」

  說罷便頭也不會的推開院門,走上街道,路過街口,幾個大媽坐在馬紮上摘菜。

  「老林家老大今天走吧?」

  「去南疆。那地方可遠了。聽說連個女人都沒有,光棍村。」

  林紹明當沒聽見,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里地,到了火車站廣場。

  廣場上的大喇叭里放著「到農村去,到邊疆去」的歌曲。到處都是送行的人。知青們穿著綠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林紹明走到集合點。一塊木牌子上寫著「南疆紅星墾殖場」。

  帶隊的劉幹事拿著花名冊,站在木箱子上點名。

  「王建國!」

  「到!」

  「李芳!」

  「到!」

  「林紹明!」

  「到。」林紹明舉了一下手。

  劉幹事用紅筆在名冊上畫了個勾,看了他一眼:「帶齊東西,排好隊,準備進站。路上不許掉隊。誰掉隊,按盲流處理,直接送收容所!」

  喇叭里的歌聲停了,換成了播音員的聲音:「開往臨海縣的K302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林紹明提著包,跟著隊伍,上了三號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對面坐下兩個男知青。一個胖子,滿頭大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手裡攥著一本翻爛了的語錄。

  胖子坐下,拿起草帽扇風,沖林紹明笑了一下。


  「兄弟,哪廠的?」胖子問。

  「機械廠。」林紹明說。

  「我棉紡廠的。我叫孫濤。」胖子指了指旁邊的眼鏡男,「他叫周文化。化工廠的。」

  林紹明點點頭,沒再搭話。轉頭看向窗外。

  這一站是臨海縣。

  他在算時間。火車運行六個小時。下午三點到臨海。在臨海縣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轉乘長途汽車,南下幾千公里去紅星墾殖場。

  他唯一的機會,只有在臨海縣火車站下車到招待所的這段路上。必須脫離隊伍,才能有到達星港的可能。

  下午3點,伴隨著刺耳的汽笛長鳴,列車緩緩進入站台。

  坐對面的胖子孫濤抹了把汗,把那本翻爛的語錄塞進帆布包:「總算到了......這天熱得要把人烤熟了。」

  林紹明抿著嘴,視線投向窗外。站台上,戴紅袖章的鐵路工人扯著嗓子喊,還有幾個穿褪色軍裝的民兵來回巡視。臨海縣是邊境縣,盤查嚴得很,出站口就設了兩道卡。

  「都拿好行李!!排好隊!!別亂擠!!下車的跟緊隊伍!!到出站口集合點名!!去南疆的同志往左邊走!!」

  帶隊的劉幹事站在車廂外,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漲紅了臉大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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