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知來了
七月,榕城。
天氣悶的讓人喘不上氣。
林紹明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拿一雙穿舊的解放鞋。一把破毛刷沾著水,一下下的蹭著鞋幫上那層黃泥。
胡同口傳來二八大槓自行車鏈條那股子摩擦聲。聲音停在林家院門外。
王幹事推著車進院,腳尖一踢把車撐子支泥地上。草帽從頭上摘下來,拿在手裡呼啦啦的扇風。
「老林!老林在家沒??」王幹事沖裡屋喊。
布帘子掀開,林大強走出來。手裡夾著半根大前門。
「王幹事。大熱天的,進屋喝口水。」林大強側過身把門讓出來。
「不喝了,」王幹事擺擺手,「跑完你家還得去街尾老李家。通知下來了。」
「林紹明。」念出名字,王幹事抬頭看了眼坐門檻上的林紹明,又低頭看本子,「南疆紅星墾殖場。後天早八點,火車站廣場集合。」
林大強夾煙的手指一抖。菸灰掉在解放鞋鞋面上。
「王幹事,南疆??」林大強把菸頭扔地上,一腳踩滅,「前些天不是說去臨海縣插隊嗎?!」
「政策變了。」藍皮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里,王幹事開口,「上面要求支援邊疆。南疆那邊缺人。老林,你是廠里六級鉗工,思想覺悟的走在前頭。名單已經報上去了,這事沒商量餘地。」
林大強盯著地上的菸頭,過了好大一會才點點頭。
「行。知道了。給國家添磚加瓦。」
「抓緊準備行李。南疆那邊林子密,蚊蟲多,帶點防蚊的藥。」王幹事戴上草帽推車出了院子。
「大強,南疆......那地方幾千公里遠啊。」王秀蘭眼圈紅了,「大明長這麼大,最遠就去過市里中山公園。去那老林子裡,他怎麼活??」
「哭啥!!」林大強聲音拔高,「紅星墾殖場管飯!死不了人!誰家孩子不去??這是政策!」
「媽,你別哭了,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林紹明回應了一聲,便回到自己的隔間。隔間極小,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口舊木櫃,連轉身都費勁。他仰面躺在木板床上,腦子裡那段屬於十八歲少年的憋屈記憶,依舊讓他覺得荒唐。
兩天前,他還是二十一世紀一個為趕項目連熬三個通宵的苦逼程式設計師。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成了這榕城裡同名同姓的「林紹明」。
原主生在一個典型的五口之家。父親林大強是廠里的六級老鉗工,一輩子循規蹈矩;母親王秀蘭精打細算,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大哥林紹華去年結了婚,順理成章頂了父親提前退下來的名額留在了城裡;三弟林紹武還在念初中。
唯獨夾在中間的他,成了家裡最尷尬的存在。城裡沒有多餘的崗位,按政策,家裡必須得出一個知青。為了保全大哥的小家庭,父母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讓剛滿十八歲的二兒子去填了這個坑。
父母只當南疆是偏遠苦地,去給國家添磚加瓦。但林紹明心底比誰都清楚,那地方對現在的他來說,就是地獄。
他腦海里清楚記著原主原本的結局:去了紅星墾殖場,種橡膠、砍樹、修水渠。吃不飽肚子加上水土不服,大病一場。苦熬十年,回城時落下一身病根,除了滿手老繭什麼也沒撈著。
「前世當牛做馬,這輩子還要去原始森林裡送半條命?」
林紹明冷笑一聲,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了牆上那張泛黃的地圖上。隨即走到地圖旁,食指點在南疆的位置上,慢慢滑向右下方...停在星港的位置。
五十年代初,舅舅葉耀祖下了南洋,後來轉道去了星港,在九龍油麻地開了家冰室。早些年還往家裡寄過幾封信,夾著幾張花花綠綠的港幣。
去南疆,死路一條。
去星港,起碼不用把命交代在那片老林子裡。只要有一口氣,就拼一把。
打定主意,那就點計劃怎麼幹,逃往南方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辦成的事,林紹明推開門走出屋子,打算去胡同里透透氣,順便盤算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走。
「喲,這不是大明嗎。」
前頭走過來個人。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綠軍裝,推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個網兜,裡頭裝著倆蘋果。
趙剛,廠保衛科科長的兒子。
「聽說你定在南疆了??」趙剛笑出聲,「那地方好啊。山清水秀,天天跟野豬作伴。我過兩天去保衛科報到,接我爸的班。到時候送你去火車站。」
「保衛科一個月十五塊。夠買你這身行頭嗎??」
趙剛臉色一變,推著車往前頂了一步,「我爸給的錢,怎麼著?!」
「你爸挪用廠里廢鋼換錢的事,別以為沒人知道。」
趙剛臉上的笑沒了,「你胡說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林紹明繞過自行車,頭也沒回往前走。
趙剛站原地沒敢追上去。
天完全黑下來。林家四方桌上擺著五個雜糧窩頭,一盤炒白菜,外加一碗清湯。
「大明。去了那邊少說話,多幹活,別跟人起衝突。」林大強盯著他,「墾殖場有老兵。聽他們安排。眼力見放活一點。別犯軸。」林大強開口道。
「知道。」林紹明輕聲迎合著。
王秀蘭一聲不吭,拿筷子不停往林紹明碗裡夾白菜幫子。
弟弟林紹武伸手去抓桌上最後一個窩頭。
啪的一聲,林大強手裡的筷子敲在林紹武手背上。
「留給你哥吃。他後天要坐好幾天火車。」
林紹武把手縮回去,揉著紅了一塊的手背,咽了口唾沫,林紹明把那個完整的窩頭推到林紹武跟前道:「你吃。我不餓。」
說罷便站起身,他走回自己隔間。
夜裡十點,林大強披上廠服,推自行車出門上大夜班。
聽到林大強走後,林紹明穿上鞋推開隔間的門,朝父母裡屋走。
裡屋亮著燈。
王秀蘭坐縫紉機前,手裡拿針線,正借著燈光給一件舊棉襖打補丁。林紹明走過去,拉把椅子坐母親旁邊。
「媽。」
衣服放下,王秀蘭揉了揉眼睛,「還不睡??明天得早起收拾東西。」
「我不去南疆。」
噹啷一聲,王秀蘭手裡的剪刀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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