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骨膜破裂
沈瞧醒了。
手指攥緊被單,腕子裡面像有冰錐一寸一寸往裡走。是骨頭。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順著橈骨往上爬。她低頭看手腕。銀網鬆了,十幾根須縮回大半,淺的從血管壁解開,縮成細線縮回白點。白點鼓了一下,又癟了。簪子壓了一夜的那根沒縮。簪尖還頂在皮上,她拿左手拇指挪開,皮上留個凹印。凹印底下銀須沒縮回去,須尖扎在腕骨側面,鼓出個小米大的包。她按了一下,硬的。骨頭從裡頭頂出來。
賀停舟的手從毯子上伸過來,手指碰著那個鼓包。
「骨膜破了。」
「破了。」
「進了橈骨。」
「進了。」
他按在鼓包上,骨頭底下那根銀須動了,順著骨棱往肘方向走了一分。她看見他手指底下那塊骨頭微微凸起。
「它在走。」
「往哪兒?」
「往肘。」
跟他的一樣。他三天到橈骨,現在過了兩天半。她剛進去,走得慢,路是同一條。
賀二蹲在門口,腿麻了,扶著門框站起來。
「認路。認他的根。他骨頭裡那根白根在橈骨里走,銀根進去,跟著走。」
「為什麼同一條路?」
「都是賀長明骨頭裡長出來的。白根吃金色,銀根吃銀。路是賀長明鋪的。從核里出來,走橈骨,走肱骨,走鎖骨,走心。」
「都走心。」
賀停舟收回手,低頭看自己右手。食指指甲縫裡,第三根白須探出來,一寸,剪了兩次,第三次長回來比之前粗。
「今天第三根。」
「明天第四根。」沈瞧說。
她低頭看自己手腕,銀網縮了,皮底下就剩那一根深的。簪子壓了一夜,簪身又薄了一點,梅花頭磨沒了。
「簪子廢了。」
賀二接過去看。銀簪原來半截,現在三寸長,薄得像紙,沾滿銀漿,亮得發假。他拿手一掰,簪子斷了。斷口灰的,裡頭空了。
「它拿簪子當飯。」
「當引子。簪子銀純,它吃了簪子銀,認了路,順著銀走到你骨頭裡。」
「走到骨頭裡就跟你骨頭長一起了。」
她拿手指按腕骨那個鼓包,硬的,骨頭頂著。銀須在裡頭走,走一步頂一下,像心跳,是它在走。
「它走一步頂一下。」
「頂一下長一分。」
「走多快?」
賀二拿手機手電筒照她手腕內側,光透過去。銀須在橈骨側面貼著骨壁往肘方向,走了不到一寸。
「比他的慢。他三天到橈骨,你這個一周到肘。」
一周。他明天到橈骨,她一周到肘。慢,慢不了多少。
「並排走就一起到心。」
「不會一起到。」賀停舟的手指碰她手背。
「為什麼?」
「我比你快。我先進鎖骨,先到心,堵在路口。」
「堵得住嗎?」
「堵不住。但擋一下。它從你骨頭裡出來,兩根根,一根白的一根銀的。白的根粗,銀的根細,粗的堵了細的繞。」
「繞不過去呢?」
「就擠。兩根根擠一條路,從橈骨到肱骨到鎖骨到心,擠著走。」
「擠著走就疼。」沈瞧說。
「疼。」
「你疼嗎?」
他低頭看自己右手橈骨那邊,沒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骨頭裡疼,從裡頭往外感覺有人拿錐子從裡頭往外鑿。」
跟賀長峰說的一樣。他當年也是這麼疼的。
「你爸疼了半年。」
「我疼不了半年。金色滅了,沒金色燒它就不疼了。」
「不疼了?」
「不疼了。但根還在。不疼的根比疼的根可怕。疼是知覺,不疼是死了,骨頭死了根還在裡頭長,長穿了都不知道。」
「你骨頭沒死。」
「沒死。但金色滅了,知覺回來得慢,回來的時候根已經走遠了。」
「回來多少?」
「三成。一年半以後。」
一年半,三成金色回來,燒皮,燒不了骨頭。她低頭看自己手腕。銀須在走,一下一下的被骨頭頂著。
「我這邊不疼。」
「不疼?」
「涼的。骨頭涼,有人拿冰貼在裡頭。」
「涼的比疼的好。」
「涼的更不好。涼的是沒知覺了。銀克血,銀根吃銀,血到不了那塊骨頭,骨頭沒血就涼,涼了就死。」
她拿手指敲了敲腕骨,空響。
「空了。銀吃空了。」
「吃空了就碎。」
「碎了就斷。」
腕骨碎了手就廢了,跟賀長宣一樣。
「不會。」賀停舟說,「銀根吃空了骨頭,銀漿灌進去,骨頭變成銀的。」
「銀骨頭?」
「銀骨頭不斷,銀軟,軟的骨頭彎,彎了就變形。」
她拿手轉了轉腕子,轉到某個角度骨頭卡了一下,骨頭裡頭卡。
「卡了。」
「銀漿灌進去的地方硬了,軟的地方軟,硬的地方硬,硬的卡軟的。」
她不轉了。
天亮了。正月二十八的早上,願力收了第一天。
賀長峰從走廊進來,手裡拎著塑膠袋,包子粥。他看了一眼沈瞧手腕。
「進了。」
「進了。橈骨側面,一寸。」
「比他慢。」
「慢。」
賀長峰把塑膠袋擱下,沒吃,看著她手腕上那個鼓包。
「你師父來了。」
沈瞧抬頭。卦館門沒鎖,師父怎麼來的她不知道。
走廊里腳步聲,拐杖噠噠點地。
門開了。她師父站在門口,七十多了,白的頭髮白的眉毛,臉上皺紋深,左手拄拐,右手拎個布包。
「讓我看看。」
沈瞧把手伸過去。師父拿手電筒照,老花鏡摘了又戴,看了很久。
「銀根進骨頭了。」
「進了。」
師父拿手指按鼓包,按了一下。沈瞧沒縮,涼的。
「涼了。血不到。」
「銀克血,血到不了這塊骨頭。」
「通不了。銀克血是剋死了,血不敢過來。涼了就死。」
師父把布包打開,裡頭是銀針,一排,長的短的。
「銀針引銀。銀根認銀,拿銀針扎進去,銀根順著針走,引到皮外,皮外拿銅刀砍。」
「砍得動嗎?」
「引到皮外就不在骨頭裡了,砍得動。」
師父拿最長那根銀針,三寸,針尖對著腕骨鼓包。
「扎進去。」
沈瞧點頭。
針尖刺破皮,涼的,銀針進去了,沒血。銀克血,扎破了不出血。針往裡走,師父的手穩的,七十多的人手不抖。針尖碰到銀根,銀須動了,纏上銀針順著針身往上走。
「它認針。」
「認了就引。」
銀須從骨頭裡被引出來,順著銀針從針尖走到針尾,須尖從針尾探出來,銀的,細的。
「出來了。」
師父拿銅刀,銅柄的,刃口對著針尾那截銀須,切下去,咔,銀須斷了。斷口處銀漿湧出來,亮的,一點點干在皮上。
「砍斷了。根還在裡頭。」
「根在骨頭裡,引出來的是須,根沒出來。」
針拔了,針身上纏了一層銀須,師父拿紙擦,擦不乾淨。
「引了這根,根還在裡頭長。」
「再引。」
「一根一根引,引到它不長。」
「引不完呢?」
她沒說下去。
賀停舟在旁邊看著,拿左手摸自己右手橈骨,骨頭裡那根白根在走,疼的,他沒出聲。
「你那邊呢?」
「我這邊砍不了。白的吃金色,金色沒了,沒東西引,銀針引不動白根,白根不認銀。」
「認什麼?」
「認金。金色沒了就引不了。」
「引不了就等。」
等。一年半。
沈瞧低頭看手腕,銀針扎過的地方一個針眼,沒血,銀漿從針眼裡慢慢滲出來。
「又長。」
針眼底下,銀須在走,又一根,細的。
「引不完的。」
「知道。就引。」
師父又拿一根銀針,扎進去。
下午。引了七根。第七根銀須從針尾探出來,師父拿銅刀砍斷。斷口處沒流銀漿,是白的。
銀須在針身上走著走著變了,從銀的變成白的,白的須,瓷的,跟賀停舟骨頭裡長出來的一模一樣。
它換了,不吃了。餓了。餓了就吃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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