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成網了
晚上八點,護士換藥的手懸在半空。
沈瞧正拆紗布。
護士看見那一瞬,呼吸停了半拍。那不是一根銀絲,是一張網。
銀漿從白點裡鑽出來,十幾根細絲順著血管紋路分叉、交叉、打結,在她手腕內側織成蛛網,死扣在血管壁、筋絡和腕骨凸起處。細絲在皮下遊走,根須扎進肉里。
護士的鑷子懸著,尖頭離網還有兩寸,不敢碰。
「這什麼——」
「沒事。」沈瞧抽回胳膊。
鑷子尖離網兩寸時,銀須突然一顫。須自己在動。十幾根同時輕彈,像被風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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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手套上沁出一層薄汗。「這不像皮膚增生。」
「過敏。」
「過敏長這樣?」
「我過敏都長這樣。」
護士半信半疑,換了賀停舟那邊的藥,沒再看她的手,帶上了門。
賀二從走廊進來,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腳步頓住。「網。」
「嗯,織窩了。」
「什麼時候的事?」
「金點滅了以後。金色不燒了,它放開長,一口氣織了這張網。」沈瞧盯著腕上銀絲。「織網幹什麼?」
「扣住。扣住血管,扣住筋。長在皮里不算數,扣死了就拔不掉。」
「拔不掉?」
「你剪一根,另外十幾根扣著。斷了就流銀漿,流到哪兒長到哪兒,補得比剪得快。」
她拿起剪刀,刃口貼向最外那根須。須細如髮絲,扣在血管壁上。手沒抖,是須自己在動。剪刀尖剛貼上,須尖往旁邊一滑。
「它躲。」
「認得銅。銀怕銅,銅刀砍它,它就躲。」
「躲到血管底下就砍不到了。」
換了銅柄薄刃的刀,刃口貼上須身。銅碰銀,須沒躲。銀克銅,銅砍不動銀須。刃口上反而沾了一層銀漿,亮得刺眼。銀須從刃口上吸了銅鏽,肉眼可見地粗了一圈,從髮絲變成縫衣線。
網收緊了。扣在血管壁上的結扣死一圈,腕上青筋鼓跳。
「它勒筋了。」
「血走不動就淤。」
沈瞧手腕內側淤出一塊青斑,銀網扣著的地方,血全堵在網底下。
賀停舟醒了。他看她的手,左手懸在網面上方,沒碰。「我碰了它吃金色。」
「你金色沒了。」
「沒了也吃。骨頭裡還有味,它認得出。」
手收回去。安靜了幾秒。
「拿什麼砍?」沈瞧問。
賀二說:「銀砍銀。用那支銀簪,簪子薄了一半但還能用。銀須認主,認了簪子的銀,就不認你骨頭裡的銀,自己縮回去。」
她拿起銀簪。梅花頭平了,簪身沾滿銀漿。簪尖碰上最外面那根須。
須沒躲,迎上來,纏上簪尖。像蛇碰蛇,不是咬,是纏。
「它認了。」賀二說。
簪尖上的銀須慢慢鬆開,退到血管壁上。網鬆了一圈,青筋不鼓了。
沈瞧拿簪尖一根根點。點了七根,網鬆了大半。剩下幾根深扎進筋膜,簪尖點上去紋絲不動。
「這幾根深。淺的須鬆了,深的扎進筋膜,簪子點不到。」
「扎進去了怎麼弄?」
「壓。拿簪子頂著,壓到它自己退出來。一根一根來。」
她一根根壓,壓了四根,每根退一點。最後一根,簪尖頂上去,須沒動。
「這根不退。」
「到骨膜了。再進就進骨頭。」
賀停舟手指在毯子上動了一下。「跟我一樣。」
他摸自己右手橈骨。骨頭裡那根白須在走,三天到橈骨,現在過了兩天半。明天到。
「明天到橈骨。她這邊今天到。同時到,兩根須,一根白的在他骨頭裡,一根銀的在她骨頭裡。」
「兩根須沒法同時治。金色只夠燒一根。」
金色沒了。眉心那點漏完了,骨頭裡剩的渣也滅了。
「等。」賀停舟說。
「等什麼?」
「正月二十八。明天。願力收了,她骨頭裡沒願力,它不吃,長得慢。簪子壓得住。」
「壓到什麼時候?」
「壓到金色回來。一年半。」
沈瞧把簪子擱在最後那根深須上,壓著不動。銀網鬆了八根,剩下淺的還扣著,但沒勒筋了。血在走。
「血在走就好。」賀二說。
「好什麼,根還在。長得慢也是長。」
「長得慢就來得及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沒人說話。
賀長峰在窗邊,手攥著空塑膠袋,開口只說了個名字。「賀長淵。」
賀長淵在井底,活著,骨頭裡全是金色。
「拿他的金色。」賀停舟說。
「怎麼拿?」
「不知道。就等。」
等正月二十八,等願力收,等金色回來,等一年半。
沈瞧靠著椅背,簪子壓在手腕上。元寶從床底鑽出來,貓鼻子湊近銀網嗅了嗅,沒舔,鬍子抖一下退開了。
「貓也不碰了。」
「銀網認主了。貓舌頭刮不動。」
天又黑了。正月二十七的夜。她拿手指碰了碰金點滅了後的褐點,硬的,底下銀漿還在走。
「它沒停。」
「沒停就還在長。」
「長了就織。」
銀網在皮底下,簪子壓著最深那根,壓一夜。她閉眼,脖子酸,腦子嗡。
正月二十八凌晨。
願力收了。
沈瞧骨頭裡最後那點熱被抽乾,冷得直讓骨頭也跟著顫慄。
她睜開眼。手腕上銀網沒松,反而緊了。
願力一斷,銀須不吃了,開始縮。十幾根須同時縮回白點。但最後那根深的,沒縮。
它進了。
骨膜破了。銀須扎進橈骨側面。她骨頭裡,銀根生了。
跟賀停舟那根白的,並排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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