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怕了就好
下午三點。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窄條落在床尾。
第七根銀針扎進去的時候,師父的手頓了一下。
針尾探出瓷白的一截,跟賀停舟指甲縫裡長出來的那截一模一樣。斷口處沒有銀漿,稠漿慢慢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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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把針拔了。針身上纏著那截白須,軟塌塌地掛著。跟之前十幾根銀須完全不是一個東西。這根軟塌塌沒勁。
「變了。」師父說。
一語畢,只將手擱回膝蓋上,沒再拿第八根針。
沈瞧拿銅刀刃口碰了碰那截白須。觸感跟賀停舟食指指甲縫裡長的那個一樣。她昨天剪過,前天也剪過,熟得很。
「它換了。」她說。
「換了。」
「不吃了?」
「不吃了。願力沒了,銀簪廢了,沒東西吃了。餓了,餓了就換口味。」
「換什麼口味。」
「吃骨頭。」
賀停舟靠在床頭,拿左手摸自己右手橈骨。白根在走,疼的。他手指按著,按得骨節發白。
「跟我的一樣了。」他說。
「一樣?」
「一樣。我那個吃金色,金色沒了以後也吃骨頭。白漿是骨頭化出來的。」
「骨頭化了就空。」
「空了就碎。」她低頭看自己手腕。七個針眼排成一排,前六根銀須砍了,針眼結了薄皮。第七個沒結。白的須從裡頭探出來,一寸長就這樣垂著。
她拿剪刀對準。
咔嚓。
白漿湧出來,斷口處滲著。
「剪了又長。」她說,「跟你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的是從指甲縫裡長。我的是從骨頭裡長,針引出來的。引到皮外它就在皮外長,但根還在裡頭。」
「根在裡頭就引不完。」
「引不完。」
師父把銀針收進布包里,拐杖點地,起身。
沈瞧問,「引到什麼時候算完。」
「引到它不長。它不長就——」
「就不長。」
廢話。
賀二在窗邊站著,走過來蹲下,拿手機照她手腕。七個針眼,第七個還在滲白漿,在手機光里泛著一層膩光。
「白須比銀須快。」他蹙眉。
「快多少。」
「銀須一天長一寸。白須半天長一寸。」
半天。一天兩寸。
「跟你的一樣快。」她說。
「跟我的一樣。」
賀停舟的手指在毯子上動了一下。右手食指朝上,第三根白須露著一寸,縫衣針粗細。
「今天第三根。」他說。
「我這邊第七根了。」
「你那邊長得快。」
「引出來的。引到皮外就瘋長。」
「皮外長比骨頭裡好。皮外砍得動。」
「砍得動也砍不完。」
她又剪了一根。第八根從第七個針眼裡探出來,咔嚓一下就斷了。白漿洇在床單上,黃的床單洇了一塊白。
「床單髒了。」她說。
沒人接話。
賀長峰在窗邊,手攥著個塑膠袋,空的。他看了一眼她手腕,轉回頭。
「你爸當年也這樣。」沈瞧說。
「哪樣?」
「換口味。吃金色,金色沒了吃銀,銀沒了吃銅,銅沒了吃骨頭。」
「後面他吃了血。拿自己當鎖,血燒乾了根吃骨頭。骨頭吃了半年手就腫了,透亮的白漿從指甲縫裡往外流。流幹了手乾癟了。」
乾癟了,跟枯樹枝一樣。
她剪第九根的時候手開始抖。剪刀合了十幾次,手指酸,指節酸,酸到發僵。
「我來。」賀二說。
他把剪刀拿過去。不鏽鋼的,刃口尖。
「哪根。」他說。
她指第七個針眼。白須又探出來,第十根了。
賀二拿剪刀對準,咔嚓一聲便斷了。白漿濺在他虎口上,他拿袖子蹭了蹭。
「它濺人。」他說。
「剪偏了就濺。」
「沒偏。它自己蹦的。」
白須斷了以後斷口處慢慢滲,像擠牙膏擠狠了,漿蹦出來。
「它急了。」賀停舟說。
「急什麼。」
「餓了急。沒東西吃了,砍它它就急。」
「急了就往深里鑽。」
「往深里鑽就進骨髓。」
骨髓。她骨頭裡最後的。願力渣在骨髓里,金色渣在骨髓里,銀漿在骨髓里。現在白須吃骨頭,吃到骨髓就吃渣。
「吃乾淨了就什麼都沒了。」她說。
「什麼都沒了它就死。」
「死了就爛,爛完了就好了。」
「爛之前呢。」
「吃骨頭。」
一直吃,吃到死。
賀停舟的手指碰了碰她手背。
「不引了。」他說。
「不引了?」
「不引了。引到皮外它瘋長。不引了,讓它在裡頭待著。」
「在裡頭長更快。」
「在裡頭長不往外冒。往外冒你剪不完。」
「不冒也長。」
「長慢。在骨頭裡長比引出來長慢一半。」
慢一半,一天兩寸變一天一寸。
「一寸也長。」她說。
「一寸也長。但你不剪了。剪多了手廢。」
她低頭看剪刀。不鏽鋼刃口上沾了一層白漿,幹了便像結了一層薄霜。她的手指節酸,虎口也磨紅了。
「不引了。」她說。
師父點頭,把針包好。
「不引了就壓。」沈瞧說。
「拿什麼壓。」
「拿銅牌,銅克銀。銀根換了白須,白的怕銅。銅牌壓著,它不長那麼快。」
銅牌擱在床頭柜上,綠了一層銅鏽。她拿過來,翻過來,背面朝上,反刻的符文凹進去,銅鏽卡著。擱在手腕上,七個針眼上壓著銅牌。銅像一塊冰貼在脈搏上。
白須碰到銅面便縮回了針眼裡。
銅牌壓著,她手腕上擱一塊銅,沉的腕子都抬不起來。
「抬不動。」她說。
「別抬。」
「吃飯呢。」
「我餵你。」
賀停舟拿個包子遞到她嘴邊。她咬了一口,嚼了是鹹的。願力沒了味覺還在,碎鈴灌的骨髓里那點味覺記憶還在。
「現在竟然也能嘗的出來味道。」
她沒來由感嘆一句,賀停舟等她說完才再餵她。
賀長峰在窗邊,手擱著。
「二十八了。」他說。
賀停舟隨緣「嗯」了聲做回應。
「願力收了,收了就什麼都沒了。」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光從窗簾縫裡移了,白的變黃的。正月二十八的下午,最後一天。
沈瞧低頭看手腕,銅牌底下白的沒再探出來。壓住了。
「壓得住一時。」賀二跟隨她的視線將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說。
「一時多久。」
「看它餓不餓,餓了銅也壓不住,反正餓了就拿東西餵它。」
「餵什麼。」
「血。」賀二言簡意賅。「你的血。銀根吃銀,換了白須吃骨頭。但白須認血。你餵它血,它吃飽了就不吃骨頭。」
「不過餵血就虧你。餵一次虧一天血氣,一天血氣壓它半天不長。」
拿自己的血餵骨頭裡長出來的東西。餵一天換半天不長。
「我餵。」她想清了利害關係便下定決心。
賀二挑眉,「你血不多了。」
「無所謂。」
她拿銅刀在左手食指上劃了道小口子,血珠冒出來,在冷光里發暗。她將手腕翻過來,銅牌拿開,抵著針眼對著血珠。
血滴在針眼上。白的須從針眼裡探出來,一滴血,須尖碰上去捲住了。血珠被吸進去,須身鼓了一下,白的變成粉的。
須縮回去了,針眼不滲了。
沈瞧拿銅牌又壓上。
賀停舟看著她劃破的食指,血珠幹了,結了一層薄痂。他拿自己的手碰了一下沒受傷的邊緣地帶。他的手冰涼,兩個涼的碰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
賀停舟聲音低悶,「餵它你就虧。」
「虧就虧。」沈瞧對待這些倒是不在意。
賀停舟卻擔憂,「虧多了血也空。」
「血空了就造血。」
「造血要時間,跟金色一樣要一年半。」
又是一年半。
元寶從床底下鑽出來,貓鼻子湊近她手腕上的銅牌嗅了嗅,沒拍也沒舔。貓只蹲著歪著腦袋仔細看。
沈瞧笑了笑,「貓也不碰了。」
「銅牌震它怕了。」
「怕了就好。」
貓蹲了一會兒就走了。
夜裡十一點銅牌底下的針眼又動了。
血從針眼裡往外滲。是骨頭裡的血。銀根換了白須,吃了血吃了骨頭,現在骨頭裡的血往外走。
大灘濃稠的紅色從七個針眼裡同時滲出來。
它吃撐了。吃撐了就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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