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懂,好看
正月二十一。
沈瞧臉上的紗布換了第三回。
七針。拆線還得等五天。她對著鏡子湊近了看,顴骨到下巴橫著一道紅印,攀在白嫩的臉蛋上,怎麼看怎麼礙眼。
賀停舟推門進來,她正拿粉底往傷口上糊。蓋了跟沒蓋一樣,紅底子透出來,粉浮在痂上,像刷了層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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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遮了。」
「你懂什麼。」
「我懂好看。」
「你眼睛有毛病。」她沒回頭,手指按在顴骨上,粉撲把痂邊緣蹭得發白。
他走過來,拇指搭在紗布邊緣,沒使勁,虛虛地擱著。傷口結了層薄痂,他指腹蹭過去,她脖子一縮。
「疼?」
「沒。」
「你縮了。」
「脖子酸。」她偏開臉,下巴抬了一點,不讓他碰。
他嘴角彎了一下,沒拆穿。口袋裡摸出個東西擱在櫃檯上。銀鏈子,墜子是一把小銅尺,巴掌大,正面刻了符文,翻過來,背面兩個字:沈瞧。
「什麼。」
「護身符。」他手指點了點銅尺,「你那個黑布包沉得跟磚頭似的,出門拎著像收破爛的。」
「我收破爛的怎麼了。」
「不怎麼。下次再爬崖洞,你騰得出手來。」
她捏著銅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鏈子是舊的,銅尺是新的,刻符的手工不差,筆畫裡有幾道歪的。刻刀打滑留下的痕跡。
「你找誰刻的。」
「我自己。」
「你刻的?」她抬頭看他。
「嗯。練了三晚上。」
她湊近了看那幾道歪痕,又去看他的手。骨節分明,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劃痕,還沒結好。
「你手也傷了。」
「刻刀滑了一下。」
「你騙鬼呢。」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掌心那道舊疤還泛著粉,皮肉翻起來的形狀像條蜈蚣的遠親,「你這疤沒好全,拿什麼握刻刀。」
他不說話了,把銅尺鏈子拿過去,繞她脖子掛上。墜子垂在鎖骨窩那兒,涼的,貼著皮膚慢慢焐熱。
「別摘。」
「礙事。」
「不礙。」
「洗澡——」
「洗澡也別摘。」
「你說了三遍了。」
「第四遍。」
元寶跳上櫃檯,爪子扒拉銅尺墜子,叮噹響。沈瞧把貓撥開,低頭把鏈子塞進領口。
「行了吧。」
「嗯。」
他伸手理了一下她後領,指尖蹭過她後頸,她肩膀一聳。
「別碰。」
「頭髮卡了。」
「哪兒。」
「後領。」
他指尖勾了一下,把一縷頭髮從鏈子裡挑出來。指腹擦過她後頸那塊皮膚,她耳根燙了,偏過頭不看他。他退了半步,靠在櫃檯上翻手機。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賀長峰死了。」
她手指還攥著銅尺墜子,涼的。
「什麼時候。」
「今早。四點十二。ICU待了十一天,命格碎了撐不住。」
「銅鈴呢。」
「沒找到。枕頭底下翻了,沒有。」
她拇指摩挲銅尺邊緣,停了兩秒。
「不在他那兒。」
「在誰那兒。」
「不知道。銅鈴是母鈴的副件,母鈴燒了,子鈴還能用。誰拿著,誰就能調動願力。」
「願力在你骨頭裡。調不動。」
「調得動。封印碎了願力歸位,鎖眼還在。銅鈴就是鑰匙。」她頓了一下,「我師父留了兩枚,一枚給我三叔,一枚給我了。」
她停住了。
「一枚什麼。」
「一枚給我了。」
「在哪兒。」
「黑布包里。」
她把黑布包翻出來,拉開暗層。手指摸進去,空的。
銅鈴不在了。
兩個人看了彼此一眼。
「什麼時候丟的。」
「不知道。初十翻筆記的時候還在。」
「初十到現在十一天。」
「有人拿的。」
「誰。」
「不知道。」
賀停舟撥了個電話出去,讓人調卦館門口的監控。卦館沒裝攝像頭,巷口有。等了二十分鐘,視頻傳過來。
正月初十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一個人影從巷口進來,戴口罩,帽子壓到眉毛,左手少根小指。
不是賀長峰。不是賀長河。
是賀擇。賀停舟的表弟。鎖骨上被貼過鎖魂釘那個。
「他拿的。」
「為什麼。」
「不知道。他左手小指沒了。初十之前還在,初十之後沒見過他。」
「鎖魂釘不是你二叔貼的嗎。你大伯活著的時候——」
「我大伯死了。我三叔也死了。賀家這一輩能動的就剩他。」
「他才二十二。」
「二十二夠殺人了。」
賀停舟臉色沉下去,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初一那天來卦館,我給他燒了鎖魂釘。他那時候就惦記上了。」
「他那時候就惦記上了。鎖魂釘是你大伯貼的,但你二叔灌的命格碎片。碎片進了他身體,他跟陣連著。陣破了碎片散了,但他身上那點沒散乾淨。」
「陰煞殘留。」
「嗯。殘留在他小指上。小指爛了,他自己剁了。」
沈瞧胃裡翻了一下。她見過剁手指的,在別人身上,不是二十二歲的表弟。
「他剁了自己小指。」
「嗯。剁了拿銅鈴吸願力。銅鈴能吸願力,也能吸陰煞殘留。他拿自己當容器養煞。」
「他瘋了。」
「想活而已。」
賀停舟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口袋。
「去哪兒。」
「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兒?」
「知道。他媽上周搬了家。城東新苑,14棟。」
城東新苑。電梯上到十四樓,1402。
門虛掩著,裡面沒開燈。賀停舟推門進去,沈瞧跟在後面。
一股血腥味混著劣質香的味兒撲過來,嗆得人嗓子眼發緊。茶几上擺著個銅碗,碗裡是黑血,泡著根指頭。小指,指甲蓋發黑,斷面參差不齊,鈍刀剁的,骨茬都看得見。
賀擇坐在沙發上,臉色灰白,眼睛底下兩團青黑,被人拿墨潑了一樣。看見他們進來,沒動。
「哥。」
「銅鈴呢。」
「什麼銅鈴。」
「你初十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進卦館那條巷子,拿了個銅鈴。拿出來。」
賀擇低頭笑了一下,從沙發縫裡摸出個東西。銅鈴,比母鈴小一號,鈴身刻的符文跟母鈴一樣,銅鏽里沁著暗紅色,血干在上面。
「你要這個?」
「給我。」
「給你也用不了。願力認她為主,銅鈴得她碰了才響。」
他搖了一下銅鈴。
沈瞧眉心一燙。願力從骨頭裡被拽了一下,有人拿鉤子勾她腦髓,從眉心一路扯到後頸。她扶住門框,膝蓋軟了一瞬。
賀停舟一步跨過去,攥住賀擇手腕。力道大,賀擇疼得抽氣,手腕骨咯吱響。
「你搖一次她折一天。」
「折就折。她活不過二十五,我活不過今年。誰怕誰。」
沈瞧喘了一口氣,站穩了,指甲掐進掌心。
「賀擇。」
「沈大師。」他抬頭看她,眼底全是紅血絲,眼白黃了一片。
「你把銅鈴給我。」
「給你也響不了。你得——」
「我讓你給我。」
她走過去,伸手。賀擇看著她,沒動。
「你碰了銅鈴,願力就認鈴了。鈴在你手裡,他就能拿鈴調你。」賀停舟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她一把從賀擇手裡把銅鈴抽走。
銅鈴一碰到她指尖就燙,鈴舌自己晃了一下,悶響。願力從眉心猛地竄出來,金色光裹著銅鈴,鈴身符文一個一個亮起來,有人在鈴里點燈。
賀擇悶哼一聲,蜷在沙發上,小臂上黑氣往外冒,被願力的金光逼回去,潮水撞上礁石。
「你灌他。」
「我不灌。」
「你灌了他就活。」
「我灌了他我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長。共命了你忘了?」
她沒忘。鎖骨底下那道疤還在,跟賀停舟連著命的那種。
賀停舟走過來,把她手裡銅鈴拿走。鈴一離手,願力收回去了,賀擇小臂上黑氣又翻上來,他咬著牙不出聲,額角青筋跳著,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灌不了她。」賀停舟把銅鈴攥在手裡,鈴不響。金色命格壓著,銅鈴在他手裡跟個死物一樣。
「你拿不了。願力認她為主。」
「認她為主,但金色能壓。」
他把銅鈴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個名字:沈長風。
她師父。
「這鈴是我師父的。」
「你師父的。」賀停舟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她留了一枚給你,一枚給了她自己。」
師父的銅鈴。師父的封印。師父的願力。
「她拿自己當鎖。」
沈瞧腿軟了,扶著沙發坐下來。元寶在貓包里叫,她沒聽見。腦子裡嗡的一聲,有人拿銅鈴在她太陽穴上敲了一下。
「我師父拿自己當鎖眼。銅鈴是鑰匙,她把自己鑄成鎖。願力歸位,鎖開了,但她那部分願力還在鈴里。鈴不毀,願力不完整。」
「毀了鈴呢。」
「願力全歸我。但她那部分願力里裹著她的魂。她把自己熔進鈴里了。鈴碎了她魂散。」
屋裡安靜了。銅碗裡的黑血凝了一層膜,表面反著天花板上的光。
賀擇在沙發上蜷著,黑氣從皮膚底下往外滲,嘴唇紫了,手指甲蓋也紫了,被凍了三天三夜。
「哥。」聲音啞得不像話,「我撐不過今晚。」
賀停舟低頭看他。表弟。二十二歲。小指沒了,陰煞入骨,撐不過今晚。
他拳頭攥著,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指甲嵌進肉里。
「沈瞧。」
「我不碎鈴。」
「他死了陰煞散進地底下,會找新的宿主。下一個不知道是誰。」
「那也不是我碎鈴的理由。」
「你碎鈴願力完整,金色不受束縛,你也不用折壽了。你每算一單折一天,碎了鈴你——」
「他死了魂也散。我師父的魂。」
「她自己選的。」
「她選的她活該。我不能讓她魂飛魄散。」
賀擇又抽搐了一下。黑氣從他眼睛裡往外冒,他攥著沙發扶手,指甲劈了,木刺扎進指縫裡,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沈大師。」他看著她,眼睛裡黑的金的混在一起,打翻的調色盤,「我死了別讓我變成煞。答應我。」
「我不答應。」
「你答應我。」
「我不——」
他伸手過來,攥住她手腕。涼的,冰水裡撈出來的,黑氣順著手腕往她胳膊上爬,她沒甩開。
「我拿銅鈴吸了十一天陰煞。鈴里有我的煞氣。你碎鈴,我的煞氣跟她的願力一起散。我乾乾淨淨走。」
「你——」
「我二十二了。夠了。」
他手鬆了,垂下去。眼睛裡的黑氣慢慢退了,露出底下乾淨的瞳孔。二十二歲的眼睛,清的,沒被髒東西沾過。
「哥。」他偏頭看賀停舟,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替我跟我媽說,別賣房子。錢夠她養老。」
賀停舟沒說話。
「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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