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和我共命了
正月十九,賀停舟沒來。
沈瞧坐在卦館櫃檯後面撥算盤,撥一下停幾秒。元寶蹲在算盤上甩尾巴,毛掃她手腕,癢。她第三次把貓扒拉開的時候,手機震了。
不是賀停舟。
來了個陌生本地號。
「沈大師?我是賀家三姑。停舟他——早上六點半出門說去公司,到現在沒到。司機說他上車之後就沒下來過。車在賀氏大廈地下車庫停著,人不在了。」
算珠不響了。元寶尾巴豎起來,耳朵壓平。
「定位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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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層,監控乾乾淨淨:六點四十一分駛入,四十三分進車位。司機拉開車門,空的。
駕駛座上留著手機和手錶。屏幕亮著,停在撥號界面,號碼沒撥出去。
最後一條通話記錄:凌晨三點十七分,往外撥的,兩秒。號碼歸屬——城南仁愛醫院住院部座機。
「仁愛醫院。」沈瞧把手機遞迴去,「查這個號。」
三姑撥回去,響了五聲。
「骨科病房,三床家屬?」
「三床是誰。」
「賀長峰啊。昨天轉的骨科。」
賀長峰。
沈瞧拎起黑布包往外走。元寶在貓包里叫,她沒停。
仁愛醫院骨科,走廊盡頭,帘子拉著。
她掀開帘子,賀長峰坐在床上,半邊臉腫著,看見她笑了一下。笑完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東西。
銅鈴。
跟停屍房那天黑衣人手裡搖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人呢。」沈瞧盯著那枚鈴。
「誰啊。」賀長峰把銅鈴在指間轉了一圈,「小賀總?不知道。」
「你不知道銅鈴怎麼在你手裡。」
「撿的。」
「撿的你會用?」
他沒說話。鈴鐺在指間停了。
「沈半仙,你急什麼。」他咳嗽兩聲,痰裡帶血絲,「我命格碎了,活不了幾天。我害他幹什麼?」
「那你手裡銅鈴哪來的。」
「說了撿的。」
「賀長峰,你大伯昨天走了。你三叔靠願力吊了二十年,願力歸位他也撐不了多久。你們賀家這一輩就剩你跟停舟了。你拿他換什麼?你命格都碎了,換回來也是個廢人。」
他手指攥緊銅鈴,指節發白。
「誰說我要換。」
鈴鐺搖了一下。
沈瞧眉心猛地一燙。不是滴答聲,滴答聲早碎了。是願力。
融在骨頭裡的願力像被針扎了,從眉心往全身竄。她腿一軟,扶住床欄才沒跪下去。
「你搖鈴幹什麼。」
「不是鈴。是鎖。」賀長峰咧嘴笑,牙縫裡全是血,「你封印碎了願力歸位,但鎖眼還在。銅鈴是鑰匙。誰搖鈴誰就能調動你願力。你願力認他了,我搖鈴,願力就往他身上灌。」
「灌他身上?」
「灌滿了他就是容器。金色命格的容器,他裝得下。」
「他在哪兒。」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灌什麼。」
「我知道他在哪兒。」他又笑又咳,「但我憑什麼告訴你。」
沈瞧一把攥住他手腕。脈門涼的,命格碎了的人脈息是斷的,像枯樹枝。她拇指按上去,願力從指尖往外泄。是銅鈴在引。
「你在吸我願力。」
「廢話。不然我怎麼撐到現在。」
她鬆開手,退了一步。黑布包里東西全翻出來,銅尺、硃砂、銀針。她抓起銅尺,中指傷口還沒好全,她便咬破食指。血滴在尺上,寫個「尋」字。
尺子震了。往東南偏。
「鳳凰山。」
「你找去吧。」賀長峰靠回枕頭,銅鈴擱胸口,「找到也是個死。」
鳳凰山南坡,廢棄採石場。坑底積水黑乎乎的。
賀停舟的車停在坑邊土路上,人不在車裡。
沈瞧踩著碎石往下走。坑底濕,鞋陷進去拔不出來。她乾脆甩了鞋,光腳踩泥里,涼得腳趾頭抽筋。
坑底中間綁著個人。不是賀停舟。是賀長河。
半人半煞的賀長河,黑袍破成條,被鐵鏈鎖在石壁上。看見她來,抬頭笑。
「來了。」
「他人呢。」
「上面。」
她抬頭。採石場崖壁半腰有個洞,黑的,深的,像張嘴。
「你三叔沒走。他一直在等願力歸位。歸位了他就能奪。你封印碎了願力認主,但他有銅鈴——鈴鐺是你先祖做的,他當年下封印時留的後手。母鈴在崖洞裡。」
「他把停舟引來的。」
「他自己來的。查到我在這兒,自己開車來的。傻孩子。」
沈瞧攥著銅尺往崖壁走。石壁濕滑沒路,她把尺子插進石縫當踩腳往上爬。指甲劈了,血黏在石頭上,沒停。
爬到半腰洞口,黑的。手電在包里騰不出手拿只能摸著往裡走。
一腳便踩到了東西。
觸感跟洞裡的石頭不一樣,沈瞧心念一動,撇過臉去看。
是賀停舟。靠在洞壁上,眼睛閉著,眉心金色命格的光暗的,像快滅的燈。左手腕纏著銅線,線頭連著洞中央一塊石碑。石碑刻滿符文,母鈴掛在碑頂,風一吹叮噹響。
她撲過去攥住他手。涼的,比平時涼太多。
「賀停舟。」
沒應。
頸動脈跳的,但慢。一下一下像老鐘擺。
銅線勒進他手腕皮肉,黑血滲出來。銅線在吸他金色命格。光一絲一絲被抽出來,順著銅線往石碑走。
石碑在吃他的命格。
她把銅線往死里拽。拽不動。銀針扎進去沒用,銅線灌了符。
「你拔不掉的。」
崖洞深處走出個人。灰袍,臉是賀長河的,眼睛是金的。
「賀長河。」沈瞧警惕起來。
「我是,也不是。願力歸位之後我吃了點東西。你三叔的命格碎片,你二叔的,你大伯的。全吃了。三代人的命格糅在一起。」
「你拿他當飼料。」
「金色命格開了石碑,石碑開了願力歸我。」
「你歸了願力我就死。」
「你死不了。願力認你為主,你死了願力散。我要你活著幫我養願力。」
他走過來,手裡母鈴比子鈴大一圈,銅身刻滿符文,鈴舌是根人骨。
「你師父下封印時留了兩枚鈴。一枚給你,一枚給我。她以為我死了,我藏在棺木里等了二十年。等金色命格出現,等封印碎,等願力歸位。現在全齊了。」
「你搖鈴願力就往他身上灌。」
「對。灌滿了他是空殼。金色命格在,人不在了。空殼給我用正好。」
沈瞧站起來,擋在賀停舟前面。
「你試試。」
他搖了一下母鈴。
願力從她眉心炸出來,但不是被賀長河這鈴聲引的。沈瞧自己放出來,金色光像煙花鋪滿崖洞。灰袍賀長河被沖得後退,母鈴脫手飛出去。
她沒接鈴。轉身,兩隻手攥住賀停舟手腕上的銅線。願力從指尖灌進去,順著銅線往回走。金色命格的光被她願力裹著,硬生生從石碑方向拽回來。
銅線燒紅了。她掌心燙得滋滋響,皮肉焦了,沒松。
「沈瞧——」
他醒了。眼睛睜開,金色命格的光從眼底漫出來,跟她的願力纏在一起。看見她攥著銅線,手已經燙得皮開肉綻。
「鬆手。」
「不松。」
「你手——」
「閉嘴。」
銅線終於斷了。啪的一聲像琴弦崩斷。斷頭彈回來抽在她臉上,一道血口子從顴骨劃到下巴。
她沒管。蹲下去拆他手腕上的銅線。拆到最後一圈,他手腕上皮肉翻開,黑血混著金光往外滲。
「疼不疼。」
「你臉在流血。」
「先管你的。」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偏過來看那道傷口。
「深。」
「皮外傷。」
「到骨頭了。」
「沒到。」
他拇指按在她顴骨上,輕輕的。血從指縫滲出來,紅的金的混在一起。
「你臉劃開了。」
「劃開就劃開。」
他鬆開她下巴,把她手拉過來看。掌心燙的,皮焦了一片,跟他的傷對稱。兩個人手上都是血,分不清誰是誰的。
「共命了。」他聲音啞的。
「共命了。」
「你拿願力往我命格里灌。」
「不然呢。讓你被石碑吃了?」
「你知道灌回來你折壽。」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我算過你的死期了。三十三。四年。你敢死在四年前頭試試。」
他看著她。眼底那道光穩了。
「沈瞧。」
「嗯。」
「你拿命填我。」
「你拿命擋我。」
「扯平了。」
「沒扯平。」
「差多少。」
「差一輩子。」
他笑了。伸手把她拽過來,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臉上都是血,蹭了一臉。
「那就還一輩子。」
崖洞外賀長河靠在石壁上,母鈴掉在地上,鈴舌斷了。眼睛裡的金光在退,露出底下灰白的瞳孔。
「願力認雙主了。灌不回去了。」
一道聲音低低響起,「你拿不了了。」
「那我算什麼。二十年白等了?」
「你等的不是願力。你等的是死。」
他沉默。
「你早就該死。民國三十七年死的,死在封印儀式上。你師父拿自己的命換了你半條命。你活了七十年都是借的。現在願力歸位了,借的該還了。」
「你師父走之前說了什麼。」
「她說『長河這孩子心善,別讓他死』。」
他嘴角抽了一下。
「心善。我殺了三個兄弟,埋了大哥棺木,拿侄孫當飼料。你跟我說心善。」
「你埋你大哥是為了護他。你拿停舟當飼料是因為你不知道共命的法子。你殺你兄弟是因為他們要毀封印。那叫護。」
他閉上眼。身體在縮,從手指開始灰飛,一點一點化成灰被風捲走。
「替我給我大哥磕個頭。」
風把最後兩個字吹散了。黑袍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賀停舟彎腰撿起母鈴。鈴鐺輕得像紙,鈴舌斷的那截是根指骨——賀長河的。
「燒了吧。」沈瞧嘆了口氣。
他點了火。金色的火,燒完灰是白的。
正月二十。
賀停舟左手腕纏著紗布,右手給她臉上那道傷口換藥。縫了七針,拆線之前得天天換。
「你手別抖。」
「沒抖。」
「你抖了。」
「紗布粘傷口上了,我怕扯疼你。」
「扯就扯。」
他輕輕撕下來,碘伏塗上去。她嘶了一聲。
「疼了吧。」
「不疼。」
「你嘶了。」
「風吹的。」
「正月二十哪來的風。」
「你呼氣吹的。」
他低頭笑了一下,拿棉簽蘸藥膏塗在傷口上。動作輕得像在描字。
「七針。」
「嗯。」
「留疤。」
「留就留。」
「你不要臉了?」
「臉上有你。」
「……什麼?」
「刻你名字了。七針,一筆一划。」
沈瞧被他逗的耳根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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