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甘之如飴
正月十六。
賀家祖墳。鳳凰山北坡。雪化了大半,地上泥濘,踩一腳一個坑。賀停舟穿黑色長靴,她穿帆布鞋,踩泥里拔不出來,他拽著她手腕拉出來,鞋上全是泥。
「讓你穿靴子你不穿。」
「帆布鞋好看。」
「好看頂什麼用。」
「頂心情。」
他沒話說了。牽著她往墳地走。八米。不,四點五米。他站在她左邊,距離剛好。
賀長河在墳地中間等著。瘦得脫了形,黑袍裹著,風一吹像要倒。看見他們來,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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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開鎖。」沈瞧開門見山。
「知道怎麼開嗎。」
「知道。」
「知道還問我。」
「不問你問誰。」
賀長河笑得咳嗽了兩聲,走到墳地正中間,腳踩的那塊青石板就是陣眼。
「站上來。你站東,他站西。同時。」
沈瞧走過去站東邊。賀停舟站西邊。兩個人隔著一塊青石板,距離不到一米。
「你算他。用銅尺。血寫他生辰。」
她蹲下來,咬破中指。這次咬得輕,血慢慢滲出來。銅尺攤地上,她寫下去:壬申年九月初二。
尺子震了一下。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停了。
四聲,四年。他三十三。
「四年。」她抬頭看他。
他站在對面,風把他頭髮吹亂了,幾縷搭在額前。金色命格的光從眉心漫出來,裹著整個墳地。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夠長了。」
「才四年。」
「四年夠做很多事。」
「四年不夠。」
「那就不止四年。你開鎖,命格不受束縛,自然活。」
賀長河在旁邊喊了一聲。
「鎖還沒開!她算完了,你呢!」
賀停舟低頭看她。
「我不會算。」
「你不用算。你信她就行。」
「我信。」
「說出來。」
「我信你。」
青石板猛地震了一下。地底下像有什麼東西醒了,嗡的一聲,金色光從石板縫裡冒出來,像噴泉一樣竄上天。沈瞧眉心燙了一下,滴答聲徹底消失了。融了。融進她骨頭裡,變成她自己的東西。
願力認主,鎖開。
金色命格的光慢慢收回來,縮回他眉心,比之前亮了三倍。封印碎了,金色不受束縛,自然亮了。
賀長河站在旁邊,黑袍被金光沖得往後退了兩步。他臉上黑氣在退,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膚。
「成了。」聲音啞得像砂紙,「願力認雙主,鎖開了。你們兩個共命了。」
沈瞧站起來,腿軟了一下。賀停舟跨過青石板扶住她。手攥著她胳膊,沒松。
「沒事了?」
「沒事了。」
「真的?」
「真的。」
他一把將她拽過來抱住了。兩隻手臂收得死緊,下巴壓在她頭頂。她臉埋在他胸口,能聽見心跳。
賀停舟鬆開她一點,低頭看她。風把兩個人頭髮吹到一起,分不清誰的。
「沈瞧。」
「嗯。」
「你說過的。空手套白狼。」
「嗯。」
「這次不是空手了。」
「什麼手。」
「命。」
她眼眶熱了。伸手揪住他衣領,把臉埋回去。
「賀停舟。」
「嗯。」
「你賴上我了。」
「你賴上我的。」
「八萬月薪。」
「一輩子。」
「你做夢。」
「那就賴著。」
賀長河走了。沒說去哪兒,只留了一句話:「願力歸位,鎖開了,我該走了。金色命格滿了,封印碎了,沈家這筆帳清了。」
沈瞧站在卦館門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風把黑袍吹起來,像一面破旗。
「他活不久。」賀停舟站在她旁邊。
「知道。」
「半人半煞,願力歸位之後陰氣斷了,他靠什麼活。」
「不知道。但他選的。」
「跟你一樣。拿命選的。」
「不一樣。我選完了還活著。」
「因為我。」
「因為你。」
他伸手過來,捏了一下她後頸。力道很輕。
「沈瞧。」
「嗯。」
「你眉心不響了。」
「不響了。」
「什麼感覺。」
「空的。但踏實。」
「以後不響了?」
「不響了。願力融進骨頭裡了。以後算死期不用聽滴答聲了,用眼睛看就行。」
「那准嗎。」
「准。」
「給我算一個。」
「不算是你的死期了。算別人的。」
「不。就我的。」
她抬頭看他。他眉心金色命格的光穩穩的,亮得像顆小太陽。
「三十三。」她說,「夠長了。」
「夠。」
「夠你賴我一輩子了。」
「不夠。」
「那多少夠?」
「下輩子。」
她偏過頭,耳根紅了。
「賀停舟。」
「嗯。」
「你犯規。」
「感情的事不算。」
「你今天犯第十三次了。」
「攢著。」
「攢到三十三歲。」
「行。攢到三十三。」
沈瞧撇過臉不與他對上視線。元寶蹲在門口甩著尾巴曬太陽。
正月十八了,沈瞧開了卦館的門。
招牌換了。原來的「沈半仙壽命諮詢所」摘了,換成新的「沈瞧壽命諮詢所」。賀停舟寫的,字丑得要命,她嫌棄了半天還是掛上去了。
第一單生意是隔壁賣煎餅的老王。進來問今年能不能發財。她看了他一眼,眉心沒滴答聲了,但能看見一團金光裹著他,穩的。
「能。夏天。」
老王樂顛顛走了。她收了八十八,往抽屜里一扔。元寶跳上算盤,尾巴掃過算珠,嘩啦一聲。
賀停舟坐在裡屋沙發上翻手機,聽見動靜抬頭。
「開張了?」
「嗯。八十八。」
「吉利。」
「你包年費漲不漲。」
「不漲了。」
「為什麼。」
「想攢筆大錢哄你。」
「賀總窮了?」
「那倒不至於,賀總只是想把家底都搭你身上。」
「那你虧了。」
「其實我賺大發了,你活著就賺。」
她低頭撥算盤。珠子嘩啦啦響。
「賀停舟。」
「嗯。」
「以後跟著我的話會經歷很多你沒遇過的事兒,那些或許會讓你把家底搭上把命搭上,這你也要賭嗎?」
賀停舟專注地盯著她的臉,笑得肆意,話也說的輕狂。
「這不算賭。」
「這只能是我的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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