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甜的
正月十三賀長河沒再出現。
沈瞧一宿沒合眼。天剛蒙蒙亮,她醒了。眉心那塊皮膚光溜溜的,往腦仁里鑿的滴答聲不見了。她伸手摸了摸,空的。二十多年裡像耳機塞在耳朵里的那種聲音突然被人拔掉,安靜得讓人心慌。
元寶蹲在枕頭邊看她,尾巴尖勾著她散下來的頭髮,一扯一扯。
「別扯。」
貓不理,繼續扯。她翻了個身起來,光腳踩上地板,涼意從腳心直竄上頭頂。拉開抽屜翻師父的筆記,翻到中間那頁,紙上寫著:願力歸位後,鎖未開,共生不穩,三月為期,過則反噬。
三月。她還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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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賀停舟的:【醒了沒。】
【沒。】
【撒謊。你五點就醒了。】
【你怎麼知道。】
【你卦館門上的鈴鐺鬆了,每次開門都響。五點零七分。】
她回頭看門。鈴鐺確實鬆了,風一吹就叮噹一聲。她開門的時候居然沒注意。
【你在我門口盯了一宿?】
【沒。路過。】
【大正月十三凌晨路過?】
【……起早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穿上拖鞋走到窗邊。樓下巷口停著那輛黑車,引擎沒熄,白氣從排氣管里一縷一縷冒出來。
「傻子。」她對著玻璃說。
元寶跳上窗台,爪子拍拍玻璃。
到正月十四了開鎖的事還是沒頭緒。
賀長河像人間蒸發了。沈瞧打了十幾個電話給賀停舟,問賀長峰知不知道他三叔在哪兒。賀停舟說不知道。ICU那老頭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快忘了。
「願力歸位了,鎖沒開,共生不穩。」她把筆記拍在桌上,「你金色命格現在跟我的封印是連著的。封印碎了,鎖還在。鎖不開,三個月後願力反噬,我死你也活不成。」
賀停舟坐在對面,左手的紗布拆了,掌心那幾道疤粉紅粉紅的。他把筆記翻了兩遍,抬頭看她。
「開鎖需要什麼?」
「不知道。賀長河沒說清楚。只說金色碎封印是外力,願力開鎖是內力。內力得我們自己來。」
「怎麼來?」
「不知道。」
「你說了兩個不知道了。」
「第三個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面前的筆記拿過去又翻。翻到最後一頁,那張合影背面寫著「賀長淵,上一代金色」。他盯著看了很久。
「你爺爺棺木里放的是陳半仙的骨灰。你三叔藏在裡面二十年。他等的不是我,是等你封印碎。」
「嗯。」
「那他為什麼現在不出來?」
「不知道。可能願力歸位之後他需要時間恢復。半人半煞的,靠陰氣吊著,出來一趟消耗大。」
「也可能他在等別的。」
「等什麼?」
「等開鎖。」
她看著他。他眼底那道光穩得很,金色命格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話。
「你是說——」
「他是鎖的一部分。願力歸位了,鎖還在,他在等我們去找他。」
「去哪兒找?」
「仁愛醫院。七樓。」
「師父的鐵盒。」
「對。」
她拎起黑布包就走。賀停舟跟上來,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你左手好了沒?」
「好了。」
「別碰水。」
「你說了十遍了。」
城南仁愛醫院七樓。走廊燈全壞了,黑漆漆的。沈瞧打著手電,光柱戳到盡頭那扇鐵門。鏽了,鎖還在。
賀停舟拿撬棍撬了兩下,鎖頭砸在地上,哐當一聲。
鐵盒在牆角鐵櫃第三層。小號保險箱,密碼鎖。她蹲下來撥。師父生日,不對。她生日,不對。賀長淵生日——
咔噠。
開了。
裡面一疊信,牛皮紙信封,按年份排的。最上面一封寫著「沈瞧親啟,拆於封印碎日」。
她手抖了一下。
「你拆。」把信封遞給賀停舟。
「你自己拆。」
「我手抖。」
「抖就抖。」
她接過信封,撕開封口。裡面一張薄紙,師父的字,瘦勁的,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
「瞧瞧: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封印應該碎了。願力歸位,鎖未開。開鎖之法,我找了二十年。金色命格與封印共生,外力已碎,內力需兩人同心。同心不是同生共死,是他信你,你信他。願力認主,鎖自開。但有一個前提。同心之前,你得先信自己。你一直覺得算死期是拿陽壽換的,其實是你選的。願力認你,因為你配。你配得上這個能力,也配得上活著。開鎖之法:正月十六遷墳,賀家祖墳陣眼,你和他同時站上去,你算他一次死期,他算你一次。兩個人互相算,願力認雙主,鎖開。但算完之後,你和他之間那根線就永遠斷不掉了。共生變成共命。他的命是你的,你的命是他的。想好了再算。」
信紙從她指間滑下去一角。賀停舟撿起來,看完,折好放回她手裡。
「共命。」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撒謊。」
「沒撒。」
「你手又抖了。」
她把手攥起來。確實抖。
「沈瞧。」
「嗯。」
「共命就共命。斷不掉就斷不掉。」
「你說得輕巧。」
「我說的每一句都輕巧?」
「不是。是——」
「是什麼?」
她不說了。低頭把信紙折好塞進黑布包。元寶在貓包里叫了一聲,悶悶的。
「你師父說讓我算你一次死期。」賀停舟靠在鐵柜上,「我從來沒算過。」
「你金色命格,算不了自己的,也算不了別人的。金色不受命格束縛,所以你看不見自己的死期,也看不見別人的。」
「那怎麼算你?」
「你不用算。你站上去就行。我算你。」
「我算你。」
「嗯。我算你死期,願力認雙主,鎖開。」
「那我呢?我幹什麼?」
「你信我。」
他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他笑了。笑完走過來,很輕地按了一下她頭頂。
「我信你。從臘月你抬頭看我說我左眉跳那天就信了。」
她眼眶熱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
卦館沒開門。沈瞧坐在裡屋床上翻筆記,翻來翻去就那幾頁。元寶趴在她腿上打呼嚕,她一下一下摸貓腦袋,摸得貓直哼哼。
門鈴響了。不是客人,是賀停舟。拎個保溫袋,裡面湯圓,芝麻餡的。
「吃。」
「你煮的?」
「買的。我不會煮。」
「你堂堂賀氏總裁不會煮湯圓。」
「煮過。糊了。」
「真的?」
「真的。去年冬至,鍋底燒穿了。」
沈瞧拆了一顆吃,芝麻餡燙嘴,她吸著氣吹。
「慢點。」
「燙。」
「我說了慢點。」
「你管得著嗎。」
他坐在床邊看她吃,手擱在膝蓋上。左手掌心那幾道疤在燈下泛粉光。她看了一眼,把湯圓咬了一半放下。
「你掌心那個。」
「嗯。」
「留疤了。」
「嗯。」
「疼不疼。」
「不疼。」
「撒謊。」
「真不疼。」
她伸手捏著他指尖翻過來看。疤痕是碎片扎的,細長的,三道,橫在掌心裡。她拇指按了一下,他手指動了一下。
「疼。」
「疼你還說不疼。」
「你按的。」
「我輕點。」
「不輕也行。」
她抬頭看他。他眼底那道光柔的,金色命格的光裹著她,像一層薄紗。
「賀停舟。」
「嗯。」
「明天遷墳。你怕不怕。」
「不怕。」
「你也不怕。」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你的。」
「臘月。你說賭輸了就認,賭贏了就吃肉。」
「那是賭命。」
「命也是命。」
她不說話了。低頭把剩下半個湯圓塞嘴裡,芝麻餡順著嘴角流了一點。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秒。
「沾的。」
「……哦。」
「甜不甜。」
「甜。」
「我嘗嘗。」
「你——」
他俯過來,拇指還擱在她嘴角,鼻尖蹭過她臉頰。沒親。就蹭了一下。呼吸打在她顴骨上,熱的。
「甜的。」
沈瞧耳朵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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