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兩個感情傻子

  沈瞧慢慢坐下來,停屍房地磚冰涼滲骨,她盤腿坐著,將黑布包攤開。七張符剩三張,銅尺,硃砂,銀針。她咬破中指——這次咬得狠,血冒得多,滴在銅尺上。

  「算自己的死期。」賀長河在後面說,「用血在尺上寫自己的生辰。尺會響。響幾聲就是幾年。」

  她寫下去。乙酉年三月初七。血字滲進銅尺紋路里,尺子震了一下。

  一聲。兩聲。三聲。

  三聲停了。

  銅尺上血字慢慢淡了,最後消失。尺子不震了。

  「三年。」賀長河說,「你還有三年。」

  

  沈瞧看著銅尺。三年,二十六歲,比二十五多一年。

  「願力歸位了?」

  「歸了。你感覺到了嗎。」

  她感覺到了。眉心那團東西鬆了,像擰了二十多年的瓶蓋終於開了。滴答聲還在,但不再是刺進腦子裡的疼,是隔了一層棉花,悶的,遠的。

  「封印碎了。」她摸眉心,光滑的,什麼都沒有了。

  賀停舟蹲下來看她。伸手摸她眉心,指尖碰上去,溫的。

  「不燙了。」

  「碎了。」

  「疼不疼。」

  「不疼。」

  他手沒收回去。拇指按在她眉心上,輕輕摩了一下。

  「賀停舟。」

  「嗯。」

  「你手好燙。」

  「發燒。」

  「回去。」

  「你先站起來。」

  她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她胳膊。

  賀停舟扶著她往外走。賀長河在後面喊了一聲。

  「走了?」

  「走了。」

  「陣還沒破呢。」

  「什麼陣。」

  「你金色還沒碎我封印——」

  「誰說要碎金色。」賀停舟回頭看了他一眼,「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碎金色。」

  他摟著沈瞧往外走。她靠在他身上,能聽見他心跳。快的。

  「你心跳好快。」

  「爬山爬的。」


  「停屍房哪來的山。」

  賀停舟耳根子紅透了。

  正月十一。賀長河從棺木里出來了,沒死,但也沒完全活。半人半煞,靠陰氣吊著。他說要破陣得換個法子,但不是碎金色。

  「什麼法子。」沈瞧問。

  「金色命格和封印共生之後,本來就該碎。但你師父改了陣,加了道鎖,把願力封在裡面。現在願力歸位了,鎖還在。得開鎖。」

  「怎麼開。」

  「得你和他一起。金色碎封印是外力。願力開鎖是內力。外力碎了,內力得你們自己來。」

  「怎麼自己來。」

  「不知道。我沒試過。」

  「你沒試過讓我們試?」

  「你們是共生體。我不是。」

  沈瞧翻了個白眼。賀停舟坐在旁邊聽,左手紗布換了新的一層,血沒再滲。

  「你大伯還在ICU?」

  「轉普通病房了。醒了,但命格碎了,跟廢人差不多。」

  「他活該。」

  「嗯。」

  「你爺爺棺木里的罈子——」

  「燒了。陳半仙的骨灰,我讓人送去火化了。」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是噁心。放棺木里醃了不知道多久。」

  元寶跳上桌子,爪子扒拉黑布包帶子。沈瞧把包拿開,貓不滿地喵了一聲。

  「罐頭。」

  「沒了。明天買。」

  「喵。」

  「明天。」

  賀停舟看著貓,嘴角彎了一下。

  「你笑什麼。」

  「它跟你一樣。得寸進尺。」

  「我怎麼得寸進尺了?」

  「你算完死期沒事,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什麼時候翻臉了?」

  「剛才在停屍房你說『你犯規』,現在不認了?」

  「我沒說不認。我說你犯規,沒說別的。」

  「那別的什麼。」

  「沒有別的。」

  「有。」

  「沒有。」

  他湊過來一點,呼吸打在她耳朵邊上。

  「沈瞧。」


  「嗯。」

  「你耳朵紅了。」

  「暖氣開的。」

  「正月十一開暖氣?」

  「我體虛。」

  「你體虛?你昨天蹲地上半小時說站起來就站起來。」

  「那叫意志力。」

  「意志力耳朵紅?」

  她偏頭躲開,他追過來,鼻尖蹭過她耳廓。她縮了一下,沒躲掉。

  「賀停舟。」

  「嗯。」

  「你犯規。」

  「感情的事不算。」

  「你今天犯第八次了。」

  「攢著。」賀停舟揚唇笑的得意。

  沈瞧瞥他一眼,推開他,「攢不下了。」

  「那就存利息。」他又這樣。

  元寶在桌上甩尾巴,算珠嘩啦響了一串。若是它能開口說話那必然是要咪咪叫喚:「大庭廣眾的,能不能正經點。罐頭呢。」

  正月十二。

  開鎖的事沒頭緒。賀長河說要等,等願力歸位之後自然會有反應。沈瞧不信,翻了師父筆記每一頁,沒找到「開鎖」兩個字。

  下午賀停舟來卦館,拎了個袋子。裡面是貓罐頭,五個口味。

  「你買的?」

  「嗯。它天天喵。」

  元寶衝過來扒袋子,沈瞧把罐頭拆了一個遞過去。貓埋頭猛吃。

  「你左手好了沒。」

  「好了。」他把紗布拆了給她看。掌心碎片扎的傷口結了痂,粉的,新肉。

  「別碰水。」

  「你說了第九遍了。」

  他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放桌上。錦囊。追蹤符裂了那條縫還在,但溫度退了。

  「陣破了。追蹤符沒用了。」

  「留著吧。紀念。」

  「紀念什麼。」

  「紀念你犯規。」

  「哪次?」

  「每次。」

  他笑了。笑完從袋子裡又翻出個東西——草莓創可貼,一整盒。

  「哪來的。」

  「藥店。那個護士說只有小孩款,我讓人去別的店買的。這回不是小孩款了。」

  他拆了一片,捏著她指尖看。昨天咬的傷口結痂了,他貼上創可貼,按了按。


  「好了。」

  「我自己會貼。」

  「我貼的整齊。」

  「你貼歪了。」

  他低頭看,確實歪了。嘴角抽了一下。

  「下次我注意。」

  「沒有下次了。不咬了。」

  「騙人。」

  「沒騙。」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昨天是昨天。」

  「明天也是今天。」

  她不說話了。他也沒說。兩個人坐在卦館裡,元寶吃罐頭的聲音咔嚓咔嚓的。

  窗外雪化了,水滴從屋檐上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台階上。

  「沈瞧。」

  「嗯。」

  「正月十六遷墳。你得來。」

  「我知道。說了八米內陪同。」

  「八米不夠。」

  「那幾米。」

  「三米。」

  「五米。」

  「四米。」

  「四點五。」

  「成交。」

  他伸手。她看著他的手。

  「幹嘛。」

  「擊掌。說好了。」

  她伸手跟他拍了一下。掌心碰掌心,熱的。他沒收回去,手指勾了一下她指尖。

  「賀停舟。」

  「嗯。」

  「你又犯規。」

  「感情的事不算。」

  元寶吃完罐頭便開始舔爪子,舔完看了他們一眼,尾巴甩了甩。圓溜溜的眼睛裡的意思明顯的不行。

  它覺得它的主人和這人都是感情傻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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