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貓和它的主人一樣喜歡得寸進尺
賀擇閉著眼,手垂在沙發邊沿。那隻手的小指斷過。
沈瞧站起來,從賀停舟掌心拿過銅鈴。鈴身燙,背面符文刻著她師父的名諱。她指腹擦過那兩個字,喉頭滾了一下。
「你別碎。」
賀停舟嗓子啞,像砂紙刮過耳膜。「他二十二。」
「我二十四。」
「你二十四還能活。」她咬破食指,沒咬中指,那道舊傷還沒收口。血珠落在銅鈴上,鈴舌顫了三下。
願力從她骨縫裡湧出來,金光鋪滿客廳。銅鈴在光中燒紅,符文逐字亮到極盛,然後裂開。一條縫,兩條,三條。鈴舌墜地,叮的一聲脆響。金光炸開,賀擇小臂上盤著的黑氣被衝散,從毛孔里往外蒸。他身體一震,倏然睜眼。
「沈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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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她蹲下去捏住他手腕。脈在跳,活的。陰煞燒乾淨了。
銅鈴碎了一地。師父的名諱裂成兩半,一半在鈴身,一半在鈴舌。願力全部歸位,完整地融進她骨頭裡,安安靜靜,像生了根。
她師父的魂散了。
沈瞧坐在地上,攥著碎片。鈴舌上只剩半個「風」字。
「他活了。」
「嗯。」
「願力完整了。」
「嗯。」
「你沒事吧。」他低頭看她。紗布邊緣滲著新血,碎鈴時崩的瓷片劃的。掌心燙掉了一塊皮,舊傷疊新傷,焦黑里泛著紅。
「沒事。」
「你師父——」
「我知道。」她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用黃符裹了,塞進黑布包。「她自己選的。」
站起來時腿麻了,晃了一下。賀停舟的手已經扶上她胳膊。
「你手。」
「沒事。」
「皮焦了。」
「舊傷。」
「你掌心全是傷。」
「你手腕也是。」他低頭。銅線勒出的那圈疤粉紅,新肉疊舊痂,跟她掌心竟是對稱的。兩個人手上都是血痂和燙痕,分不清誰是誰的。
「共命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拿願力灌他,折了三天。」
「我活得到二十五了。碎鈴願力完整,不用再折了。」
「真的?」
「真的。」她掰著手指頭數,「封印碎了,鎖開了,鈴碎了,願力歸位。還有什麼沒完?」
「賀長峰死了。賀長河散了。賀擇活了。銅片燒了。釘子拔了。棺木空了。」
「那就完了。」
「完了。」
「那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等你。」
「等我行了。走吧。」
「去卦館,回家。」
「回哪個家。」
他頓了一下。
「我的。」
「你瘋了。」
「沒瘋。你臉上傷口得換藥。你掌心燙了得塗藥。你——」
「我沒事。」
「你有事。」
他拽著她往外走。她沒掙。元寶在貓包里甩尾巴,喵了一聲。
車停在樓下。她坐副駕,貓包擱腳邊。他發動車,手擱在方向盤上沒動。
「賀停舟,你手也在抖。」
「冷的。」
「正月二十一開暖氣還冷。」
「車老了。」
她不拆穿了,伸手覆上他手背。他手指涼,她掌心燙,貼上去他指節微微一蜷。
「走了。」
車駛出去。雪化完了,路面黑乎乎的,水窪里映著路燈。
「賀停舟,你師父的鈴碎了。我師父的鈴也碎了。兩家的帳清了。」
「清了。」
「那你欠我什麼。」
「欠你一輩子。」
「利息呢。」
「利滾利。」
「滾多少了。」
「算不清了。」
她靠進座椅,側臉看他。路燈一盞一盞掃過去,光打在他側臉上,金色命格的光穩穩的,亮得像顆小太陽。
「你金色滿了,以後不用怕了。」
「怕什麼。」
「怕死。」
他笑了。
「不怕了。」
「為什麼。」
「你在。」
她偏過頭看窗外,耳朵紅了。
「賀停舟。」
「你今天犯第幾次了。」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數不清了。」
「那就攢著。」
「攢到三十三。」
「三十三不夠。」
元寶在腳底叫了一聲。沈瞧彎腰把貓包拎上腿,貓從縫隙里伸爪子扒她手指。
「別撓。手上有傷。」
貓不聽,繼續撓。她由著它勾,指尖一下一下的。
賀停舟瞥了一眼。「它跟你一樣。得寸進尺。」
「它隨我。」沈瞧滿不在乎。
他順著接。「你隨我。」
「我隨你什麼了。」
「隨我拿命賭。」
「那是你先開始的。」
「我沒賭。我確定。」
「確定什麼。」
「確定你在。」
紅燈亮了。車停下來。他偏過頭看她,眼底那道光穩的,金的,亮的。
「沈瞧。」
「到家了。」
他熄火,沒下車。手從方向盤挪過來,覆在她手背上。貓爪子被壓在底下,元寶不滿地哼了一聲。
「賀停舟,貓——」
「讓它等著。」
他手指扣進她指縫。掌心貼掌心,傷貼傷,血痂碰血痂。
「疼不疼。」
「不疼。」
「你撒謊。」
「你也是。」
他笑完低頭,額頭抵在她指節上。呼吸打在傷口上,癢的。
「走吧。上樓換藥。」
「嗯。」
冷風灌進來的時候她吸了口氣,紗布邊緣被風激得刺痛。他繞過來攥著她胳膊,沒松。
電梯裡就他們兩個。鏡子照出兩張臉,她臉上紗布白的一道,他左手紗布白的一道。
「你紗布也該換了。」
「一會兒一起換。」
「誰給你換。」
「你。」
「我不會。」
「你給我臉上換了三回了。」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臉我輕點。我手你下不去手。」
「我輕點。」
1402。開門進去,客廳沒開燈。他摸黑翻藥箱,她坐在沙發上,元寶鑽出來滿屋跑。
碘伏棉簽紗布藥膏攤在茶几上。他坐過來,擰開碘伏蓋。
「抬頭。」
「我沒低頭。」
「臉偏一點。」
她偏過去。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揭開紗布,結痂被扯開一點,血珠冒出來。
「嘶。」
「疼了吧。」
「沒——」
「你嘶了。」
「風吹的。」
「屋裡哪來的風。」
塗完碘伏貼新紗布,他手指在她顴骨上停了一下。「好了。」
「這麼快。」
「就貼個紗布。」
「你手真快。」
「練的。」
「練什麼。」
「練給你換藥。」
她不說話了,低頭拆他左手腕的紗布。銅線勒的那圈疤粉紅的,新肉長出來一道還沒平。
「這個得忌口。」
「我不忌。」
「你忌。」
「你管我。」
「我管你錢。」
「八萬月薪管到傷口了?」
「管到命了。」
他笑了一下。她拆完塗了藥膏,新紗布纏上去,纏得松。
「你纏太鬆了。」
「鬆了好換藥。」
「鬆了掉了。」
「掉了我重新纏。」
「你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都重纏了。」
「上次你纏完半小時就掉了。」
「那是你碰水了。」
「我沒碰。」
「你洗手了。」
「洗手不算碰水。」
「算。」
最後一圈粘上膠帶,她手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好了。」
「嗯。」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沒開燈。窗外路燈照進來一小片橘黃。元寶跳上來蹲在中間,尾巴甩來甩去。
「罐頭。」
「忘了。」
她起來去廚房翻,柜子里扒拉出一個,拆了遞過去。貓埋頭猛吃。她靠在門框上看它舔爪子。
「沈瞧。」
「嗯。」
「你臉好了之後帶你去個地方。」
「哪兒。」
「鳳凰山。你師父墳。」
「我師父沒墳。骨灰撒了。」
「那就站站。她待過的地方。」
「她待過的地方多了。卦館也待過。」
「那卦館也去。」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哪兒都去。」
她靠在門框上沒動。貓舔完爪子看她。
「賀停舟。」
「嗯。」
「你說哪兒都去。」
「嗯。」
「那下輩子也去。」
他走過來。廚房門框窄,兩個人之間隔了半步。
「下輩子也去。」
「你說的。」
「我說的。」
她抬頭。他眼底那道光穩的,金的,亮的,映在她瞳孔里,一小團金。
「沈瞧。你眼睛裡有我。」
「那扯平了。」
「沒扯平。」
「差多少。」
「差一輩子。」
「那就還一輩子。」
他伸手,拇指擦過她紗布邊緣。沒使勁,就碰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撒謊。」
「你也是。」
賀停舟低頭,鼻尖蹭過她額頭。沒親。就蹭了一下。呼吸打在她眉心上,熱的。
沈瞧伸手揪住他衣領,把臉埋進去。他手收回來攬住她後背。兩個人站在廚房門框那兒,燈沒開,貓在腳底下甩尾巴。
正月二十一,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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