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借苗

  開春的時候答應外屯的兩萬棵苗,到了日子一棵不少地給了,郎支書帶著二十個人來拉,車停在溝口,停了半晌。

  郎支書下車先看苗,看完說這苗比去年借的壯,陳遠山說今年的苗都是新土育的。

  郎支書點點頭。

  讓人開始裝車,裝到一半停了。

  有人說話。

  說話的是外屯的一個後生,說護林隊的苗貴,一分二一棵,別處八厘就能買,問能不能按八厘算,說完看著郎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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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山說公價是一分,借的按公價,八厘的是病苗,買回去栽不活。

  後生說哪有病苗。

  陳遠山說去年南邊,後生不說話了。

  郎支書瞪了他一眼。

  後生把嘴閉上了,退到車後頭去搬苗,搬了兩趟,臉還是紅的,誰也沒再提八厘的事。

  陳遠山說不光有病苗,還有假苗,把楊樹苗當落葉松賣,栽下去長三年才知道,那時候錢早付了,人也找不著,找也白找。

  郎支書問怎麼認,陳遠山說認芽,楊樹的芽是尖的,落葉松的芽是圓的。

  他折了一枝給郎支書看。

  郎支書看了半天,說得記住了。

  後生也湊過來看。

  陳遠山把尖芽和圓芽並排擺在石頭上,讓二十個人一人看一遍,看完了問誰記住了,沒有一個人說沒記住,都記住了。

  陳遠山把尖芽和圓芽並排擺在一塊兒,

  讓二十個人一人看一遍,看完了問誰記住了。

  裝完車,郎支書把苗錢點了,一分不少,點完了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說這是去年借的外屯的苗錢,一併還了。

  陳遠山說去年沒借外屯的苗,郎支書說借了,是吳管料經手的,帳記在外屯名下。

  陳遠山把冊子翻出來。

  翻到去年那一頁,上頭有吳管料的字。

  也有外屯的印。

  一千二百塊,一分不少,陳遠山把這一筆記在冊子上,記完了把冊子轉過去給郎支書看,看完了兩個人對著坐了半天。

  郎支書說這一筆他早該還,拖了一年,心裡不踏實,陳遠山說還了就好。

  郎支書把茶喝了。

  說以後外屯不欠帳,陳遠山說欠帳不怕。

  怕的是不認帳。


  郎支書把茶碗放下,說這一句話他記住了,往後外屯借苗借錢,都按日子還,還不上就來說一聲,說了就得算數。

  車走的時候,郎支書從車上跳下來,說還有一件事,說公社的運輸隊最近在賣苗,

  價錢便宜,問是不是護林隊的。

  陳遠山說不是,護林隊的苗只賣給五個公社和外屯,別處的苗跟他沒關係。

  郎支書說那就怪了。

  說那苗跟護林隊的一個樣,連草帘子都一樣。

  陳遠山站住了。

  他把郎支書拉到車後頭,問那兩個人長什麼樣,郎支書說一個高一個矮,高的說話像南邊口音,矮的說話是本地的。

  陳遠山問那苗在哪兒賣,郎支書說在公社的集上,一天賣兩車,賣苗的是兩個生人,

  說是護林隊的人,穿著護林隊的坎肩。

  陳遠山說得去看看,郎支書說他也去,兩個人上了車,往公社走,車走得很急。

  到了集上。

  果然有兩車苗,兩個人站在車邊。

  穿著護林隊的坎肩。

  陳遠山走過去,問這苗是哪兒的,賣苗的說護林隊的,陳遠山問他護林隊幾個人,他說十六個,說的是去年的數,露了底。

  陳遠山說十六個是去年的,今年二十二個,賣苗的愣了一下,說他是新來的。

  陳遠山問坎肩哪來的。

  賣苗的說買的。

  問跟誰買的。

  說不上來了。

  陳遠山也不急,讓他把手伸出來,手上沒有常年抓苗磨的繭子,倒有抓車把磨出來的硬皮。

  陳遠山把坎肩扯下來一看,裡頭的布號是供銷社的,去年發的那一批,一共二十件,全被吳管料領走了,一件沒剩。

  事情清楚了,吳管料領了坎肩,他的兄弟拿坎肩冒充護林隊,賣的是病苗。

  賣苗的被扭住。

  兩車苗扣下。

  苗根是黑的。

  一棵也活不了。

  陳遠山蹲下去拔了一棵,根上的土一抖就掉,露出黑芯,他把苗遞給郎支書看,郎支書看完沒說話,一句話也沒說。

  案子報到縣裡,縣裡來人說這一案是吳管料案的餘波,他兄弟和兩個同夥一起抓了,

  坎肩收了,苗也銷毀了,燒了一天。

  陳遠山說這兩車病苗要是流到屯裡,明年得毀一片林子,抓得早。


  縣裡的人說抓得早。

  陳遠山說不是我抓的。

  是郎支書報的信。

  郎支書擺擺手。

  他說報信不算什麼,去年護林隊幫他修了塘,今年他報個信,一來一往,誰也不欠誰。

  事後陳遠山把兩件坎肩收回來,收進站里的柜子,說這東西不能亂借,往後誰穿坎肩得簽字,簽了字才給,不簽不給。

  孫成說一件坎肩也要簽字,陳遠山說要,坎肩穿出去就是護林隊,丟的不是布,是臉。

  孫成把規矩寫上。

  貼在柜子邊上。

  六個新人先簽。

  石頭簽得最大。

  陳遠山把柜子鎖上,鑰匙交給孫成,說往後坎肩出門進門都得記,記在冊子後頭單開的那一頁,一天一頁,記得清。

  秋後外屯的苗錢還上了,兩萬棵按公價,一分不欠,郎支書親自送來,

  送完了說了一句話,說護林隊的帳比他的臉還乾淨。

  陳遠山說帳乾淨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十六個人的,也是外屯的。

  郎支書笑了。

  說這話他愛聽。

  兩個人喝了酒。

  酒是苞米酒。

  兩個人喝到天黑,說的都是明年的活,說塘要清淤,說渠要加寬,說苗要育到八十畝。

  那天晚上他把借苗、還帳、假苗案三件事寫進冊子,寫完了翻到最後一頁,把那件坎肩的事也記上一筆,記得很細。

  巧雲問他為什麼記坎肩,他說坎肩是護林隊的臉,臉丟了比丟苗還難看。

  巧雲說這話對。

  陳遠山說對就記著。

  巧雲說記著好。

  燈下兩個人坐著。

  雪又下了一場,比頭一場大,溝里的路封了半截,育苗點的棚子上積了一尺雪,於水帶人掃了一天,掃完才歇,歇得很晚。

  陳遠山說棚子壓不塌,草頂是三層,土牆加過一尺,去年那一回塌怕了。

  於水說塌不了。

  陳遠山說塌不了就好。

  兩個人站在雪裡。

  雪光映著棚子。

  第二天雪停了。

  太陽出來。

  棚上的雪化了。

  水順著檐往下淌。

  於水帶人把三座棚的雪又掃了一遍,掃完了在棚口掛上草簾,帘子一放,棚里就暖和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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