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現場會

  縣裡開現場會那天,來了四十多個人,各公社的主任、技術員、育苗點的把頭,把護林隊的院子坐滿了,一個空凳子也沒有。

  陳遠山把人領到苗床邊,說先看苗,後看冊子,看完再說話,誰有疑問當場問。

  眾人下了地。

  一畦一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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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蹲下去拔苗。

  陳遠山沒攔。

  拔苗的是東溝公社的一個技術員,姓錢,他拔了三棵,把根上的土抖乾淨,對著太陽看了半天,一句話沒說,看得仔細。

  陳遠山問他看出什麼,他說根白、須多、沒病斑,這苗能活,活得好。

  眾人都聽著。

  錢技術員把苗插回去。

  用手把土按實。

  說這苗他服。

  他把苗重新插回土裡,用手指把根邊的土壓實,壓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往畦那頭走,走到東頭才停下來。

  看的第二樣是冊子,陳遠山把育林的帳攤在桌上,從下種到出苗,從出苗到賣苗,

  一筆一筆都在,誰看都行,隨便看。

  有人翻到分苗那一頁,問為什麼東溝先分,陳遠山說東溝還了錢,帳清的先分。

  那人說這不公平。

  陳遠山問哪裡不公平。

  那人說都是公社。

  陳遠山說帳不一樣。

  他說帳上記著誰先還誰後還,先還的苗先給,後還的苗後給,這是規矩,規矩立了三年沒破過,三年一次也沒破。

  陳遠山說不公平的事他見得多,欠帳的先分才叫不公平,冊子上記著誰欠誰還,

  不是他偏心,是帳本這麼寫的,誰也不賴。

  那人還要說話,錢技術員把他攔住了,說你回去把自家的帳翻開看看。

  那人就不說了。

  院子裡靜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

  錢技術員說這話在理,他在東溝也管帳,知道帳不清的難處,說完把本子翻到自己那一頁記了兩行,記完把筆放下。

  第三樣看的是塘和渠,四十多個人順著渠走,走到塘邊上,塘里水滿,

  閘門一開,水順著渠往下淌,淌得平穩,淌得很穩。

  有人問塘是誰修的,陳遠山說是護林隊和外屯一起修的,外屯還單開了一個分水口。


  那人問外屯憑什麼。

  陳遠山說憑條子。

  條子上有手印。

  眾人都點頭。

  有人問塘能存多少水,陳遠山說存一冬的雨,夠六十畝澆兩遍,不夠再引渠水,渠水是活水,活水不腐,能用一冬。

  看完了三樣,眾人回到院子裡坐下,縣裡來的方科長說這個點辦得實,

  實就實在不光有苗,還有帳、有渠、有界樁。

  方科長說要全縣學,學不了的別學,光學個樣子沒用,得學帳怎麼記。

  眾人又點頭。

  有人拿出本子記。

  院子裡熱鬧起來。

  陳遠山沒說話。

  他站在邊上看著眾人翻冊子,心裡想的卻是東頭那兩畦苗,昨天夜裡好像有點不對,他沒說出口,也沒讓人去看。

  他站在邊上看著眾人翻冊子,心裡想著另一件事,東頭那兩畦苗昨天夜裡好像有點不對。

  就在這時候,於水從外頭跑進來,臉是白的,湊到陳遠山耳邊說了兩句話,陳遠山的臉沉了下去,轉身就往外走。

  方科長問出什麼事了,陳遠山說苗床東頭少了兩千棵苗,土是新翻的,腳印還是濕的。

  滿院子的人都站起來。

  方科長說去看看。

  四十多個人跟著走。

  走到苗床東頭。

  苗床東頭空出兩畦,土翻得亂,苗一棵不剩,腳印從畦里一直通到坡下的路上,路上有車轍,車轍是新的,壓得很深。

  陳遠山說車沒走遠,兩千棵苗裝車得半個鐘頭,現在追還來得及,追得上。

  他點了六個人。

  騎了馬就走。

  方科長也上了車。

  一路往公社追。

  追到公社外頭的路口,看見一輛車停在樹下,車上蓋著草簾,草簾底下鼓鼓囊囊,兩個人在車邊上抽菸,抽得很慢。

  陳遠山把馬勒住,說先別動,讓石頭從後頭繞過去,把車鑰匙拔了再說。

  石頭繞過去了。

  車鑰匙拔了。

  兩個人才回頭。

  已經晚了。

  石頭把車鑰匙攥在手裡,兩個抽菸的站起來想走,被追上來的六個人一人一邊按住了胳膊。

  車上正是兩千棵苗,捆得整整齊齊,一棵不少,兩個人一個是外屯的,一個是公社供銷社的臨時工,都認得劉三。


  陳遠山問誰讓他們來的,兩個人都不說,問急了才說,說是有人給錢,一車十塊。

  陳遠山問那人是誰。

  兩人說不知道。

  只知道姓吳。

  又是姓吳的。

  陳遠山把人和苗一起帶回溝里,當著四十多個人的面把苗卸下來,一棵一棵點,點完了說這就是現場會,看的是真事。

  方科長站在苗床邊說,這一回不是丟人,是讓全縣都看看,苗是怎麼丟的。

  眾人都沒說話。

  錢技術員蹲下去看苗。

  說這苗沒傷。

  還能栽。

  四十多個人跟著卸車,一捆一捆碼在畦頭,碼得比原來還整齊,碼完了有人數了一遍,數出兩千零三棵,比冊子上多三棵。

  兩千棵苗當天就栽回去了,栽在東頭那兩畦空地上,四十多個人一人栽了幾棵,

  栽完了方科長讓人立個牌子,立在畦頭。

  牌子上寫的是這一年丟過兩千棵苗,丟在白天,追回來了,字是方科長寫的。

  牌子立起來。

  四十多個人都看了。

  有人說是警醒。

  有人說是打臉。

  現場會散了以後,方科長跟陳遠山說,那個姓吳的得查,姓吳的跟去年的吳管料是不是一家,得弄清楚,弄不清不行。

  陳遠山說他已經讓人去查了,吳管料有個兄弟在公社跑運輸,走的就是這條道。

  方科長說那就併案。

  陳遠山說併案。

  兩個人握了手。

  車開走了。

  陳遠山站在路口看車走遠,回頭跟於水說,姓吳的這一條線,從今天起一天查一遍,查到人為止,查到水落石出。

  那天晚上他把現場會、丟苗、追苗、立牌子的事寫進冊子,寫完把筆放下,

  說這一回丟得不虧,丟出個牌子來,丟得值。

  巧雲說丟了兩千棵還說不虧,陳遠山說苗追回來了,牌子留下了,兩樣都值。

  巧雲說你這人。

  陳遠山說我這個人。

  兩個人都笑了。

  燈芯爆了一下。

  第二天縣裡來了信。

  說姓吳的兄弟查到了。

  人在公社的運輸隊。

  陳遠山把信收進兜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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