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移栽

  六月底苗該移栽了,六十畝苗床出四十萬棵苗,移上山的有二十萬棵,剩下的二十萬棵賣出去,一棵不剩,賣得乾淨。

  移栽的活比育苗重,挖坑、起苗、運苗、栽苗、澆水,一樣一樣排開來。

  六十畝地的坑挖了七天,一天挖九畝多地。

  十六個人分四組。

  一組挖坑。

  一組起苗。

  一組栽,一組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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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坑有講究,坑要挖一尺見方,深一尺二,坑底要松,坑邊的草要鏟乾淨,鏟不乾淨第二年草就把苗壓住了,壓住了就白栽。

  起苗有講究,得帶土,土坨越大活得越好,於水起苗起得快,一鍬一棵。

  棵棵帶坨,白工程師看了說這手藝能教人。

  陳遠山說:「於水這三樣都過了」,讓他帶石頭和二愣,一個人帶一個,帶出來就多兩雙手,多兩雙眼睛,多兩個人。

  於水帶了三天。

  石頭學得快。

  二愣學得慢。

  於水不惱。

  起苗的頭一天下了雨,土是濕的,起出來的苗帶坨大,白工程師說這種天起苗最好,墒情好,苗不容易死,死了可惜。

  栽苗栽到第七天,山上出了事,東坡北面的坡上冒了煙,煙不大,可風一起來就往外擴。

  陳遠山扔下鍬就往坡上跑。

  他一邊跑一邊喊,讓人拿鍬拿掃帚,女的上土,男的上樹,火要是上了樹就完了。

  火從草根上起。

  燒了半畝荒草。

  人到了。

  一排人拍下去。

  運苗用的是兩掛車,車廂里墊草簾,苗一捆一捆碼上去,碼好了蓋草簾,一路走一路澆水,走到山上還濕著,濕著就活。

  火拍滅了,燒了半畝荒草,沒上樹,可火是從哪來的得查,陳遠山蹲下去看。

  看見草根底下有半截菸頭,還帶著火星。

  菸頭是捲菸的,不是旱菸,屯裡人抽旱菸的多,抽捲菸的少,抽捲菸的多半是外來人。

  他把菸頭收起來。

  用紙包上。

  裝進兜里。

  誰也沒告訴。

  栽苗的坑是一排一排的,橫豎都拉線,一行二十棵,一行一行往裡栽,栽完了從山上看下去,一行一行的,看得整齊。


  栽到第十天才栽完。

  第二天他在工地上問,誰抽捲菸,問了三遍沒有人應聲,第四遍石頭說昨天看見二愣在坡上蹲著,蹲了半晌沒動。

  蹲了半晌,不知幹什麼。

  陳遠山把二愣叫來問,二愣說:「我沒抽菸」,就是蹲著歇歇,說完手往兜里按了按。

  陳遠山讓他把手拿出來。

  二愣不拿。

  陳遠山說:「拿出來。」

  二愣拿了。

  火起來那會兒,風正往坡上刮,火頭躥起半人高,十六個人從下往上拍,拍一下退一步,退了十幾步才壓住,壓住才歇。

  手裡是一盒捲菸,抽了半盒,牌子是公社供銷社賣的,一毛八一盒,二愣說煙是他買的。

  火不是他點的,他不認。

  陳遠山問火是誰點的,二愣不說,問了三遍才說,說是一個外屯的人讓他點的。

  陳遠山問那人叫什麼。

  二愣說:「不知道。」

  只說給他五塊錢。

  錢在他兜里。

  菸頭收起來以後,陳遠山一直沒拿出來,等案子收了尾才從冊子裡取出來,交給公社的人,說這是個憑據,憑據不能丟。

  五塊錢搜出來了,是新的,票子上還有號碼,陳遠山把號碼記在冊子上。

  說這錢是線索,錢上的號能追到取錢的人。

  他拿著號碼去公社,公社的人說這號碼是縣裡銀行出的,能查到哪一天取的。

  查了三天。

  查出來了。

  是同一天取的。

  取了五十塊。

  同一天取五十塊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吳管料的媳婦,一個是外屯的一個後生,後生姓郎,是郎支書的侄孫,又是郎家。

  陳遠山把這事跟郎支書說了,郎支書聽完把菸袋往桌上一磕,說他管不了這個侄孫。

  陳遠山問他管不管。

  郎支書說:「不管。」

  陳遠山說:「那我管。」

  郎支書沒說話。

  二愣被公社帶走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人瘦了一圈,見人就說他錯了,往後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再貪錢,貪錢害人。

  後生被抓了,抓的時候他身上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燒一畝給十塊。

  落款是個吳字,字寫得很潦草,認得出來。


  後生說這紙條是吳管料的媳婦給的,讓他燒林子,燒了好讓護林隊分不出苗。

  案子併到吳管料一起。

  韓副主任說這一案牽連不少。

  陳遠山說:「牽連越多越得查。」

  韓副主任點頭。

  山上的火沒上樹,坡上黑了一片,陳遠山帶人補栽了三千棵苗,補完了在坡上立了一塊木牌,牌上寫著火,寫著禁火。

  於水問牌上為什麼不寫字,陳遠山說一個火字就夠,字多了沒人看,字少了才扎眼。

  牌子立了三天。

  屯裡人都去看了。

  有人說是提醒。

  有人說是羞人。

  移栽的二十萬棵苗活了八成,比白工程師說的七成還高,白工程師來看了一遍,說這片坡明年就能算一片林子了。

  陳遠山說算林子還早,得活過三個冬,三個冬不出事才算數,急不得。

  白工程師說這話對。

  陳遠山說:「樹比人慢。」

  白工程師說:「慢才穩。」

  兩個人都點頭。

  七月里縣裡來人看移栽,看了坡上的苗,又看了冊子,看完說護林隊這一年干成三件事,育苗、造林、護林,樣樣都實。

  來的人說要在全縣推廣,讓護林隊寫個法子出來,陳遠山說得讓白工程師寫,他只會幹。

  白工程師說:「我不寫。」

  陳遠山反問:「為什麼。」

  白工程師說:「得你們寫。」

  寫出來才是你們的。

  那天晚上陳遠山把移栽、火、紙條、案子的事寫進冊子,寫完了把筆放下,說這一年的事比去年多,可也比去年順。

  巧雲說哪裡順,陳遠山說苗活了,林子栽上了,人也齊了,這三樣順,別的算什麼。

  巧雲說還有一樣順。

  陳遠山問哪一樣。

  巧雲說陳林會跑了。

  陳遠山笑了。

  八月初他帶著於水上了梁,看那一片新栽的苗,苗不高,可站得直,一片挨一片,風一過,葉子上翻著白,白得發亮。

  於水問這些苗什麼時候能成材,陳遠山說十五年,十五年以後你再來看看。

  於水說:「十五年太長。」

  陳遠山說:「林子的事都長。」


  於水說:「那我也栽。」

  陳遠山說:「這就對了。」

  兩個人往山下走。

  坡上的苗在風裡晃。

  晃得整齊。

  像一排人站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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