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苗期

  苗出得比往年齊,六十畝地二十四畦,畦畦都綠,於水說這回是老天爺給臉,陳遠山說是塘給的臉,不是天,天不幫忙。

  白工程師來看了一趟,說這一茬的密度比去年好,間苗的活能省一半。

  陳遠山說:「省下的工去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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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工程師說:「地夠了。」

  陳遠山說:「明年還得多。」

  白工程師搖頭笑。

  四月里那一回踩苗,踩倒的半畦後來補了種,補的苗出得晚,長得矮,於水說這半畦苗是撿回來的,撿回來也是苗。

  可是四月里出了一樁事,苗床西頭的畦被人踩了三道溝,苗倒了半畦。

  腳印一直通到渠那邊,是夜裡來的,踩著苗走。

  陳遠山蹲下去看腳印,四十二號,膠鞋,跟去年扒壩那回一個號,他心裡有了數。

  他沒聲張。

  夜裡帶了兩個人守。

  守到第三夜。

  人來了。

  來的是兩個人,一個放哨一個下地,下地的那個手裡拿著刀,割的是苗心,割一畦換一畦,割得很熟,一割就斷。

  於水想喊,陳遠山按住他,說等割到第三畦再動手,人贓都在手裡才賴不掉。

  兩個人割到第三畦。

  陳遠山動了。

  狗先撲上去。

  放哨的被按在渠里。

  按住的兩個人,一個是外屯的,一個是本屯的,本屯那個叫劉三,是劉二的遠房兄弟,去年偷著賣過隊裡的樹苗,被罰過。

  劉二來了,看見是他兄弟,臉上一陣白,一句話沒說,蹲在畦邊上看那些割倒的苗。

  陳遠山問他怎麼辦。

  劉二說按規矩辦。

  陳遠山說那是你兄弟。

  劉二說規矩不認兄弟。

  劉三被送走以後,劉二三天沒說話,第四天他自己去找陳遠山,說他想把兄弟的那份工錢扣了賠隊裡,一分不留。

  劉三被捆起來送公社,路上他喊,說割苗是有人給錢,一畦五塊,給錢的是個外屯的。

  穿一件舊棉襖,說話是外路口音。

  陳遠山問那人叫什麼,劉三說不知道,只知道他住在公社的店裡,天天喝酒。

  陳遠山讓人去公社。


  店裡沒人。

  人跑了。

  留了個包袱。

  包袱里是二十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幾個字,寫的是苗死一半錢付一半,字寫得歪,可看得清,認得出來。

  陳遠山把紙條收進冊子,說這個人比劉三難對付,劉三是手,這個是腦子。

  於水問怎麼辦。

  陳遠山說:「等著。」

  於水問:「等什麼。」

  陳遠山說:「等他再來。」

  陳遠山說工錢是工錢,賠是賠,兩樣不能混,劉二說那就從他工錢里扣,扣到賠夠為止,扣完了再說,一年不夠兩年。

  等了十天,那個人沒來,倒來了南邊的一封信,說今年要的苗加一倍。

  要二十萬棵,價錢按去年的算,一分不加。

  陳遠山把來信看了兩遍,說加一倍就加一倍,苗夠,可得先緊著五個公社和本屯。

  於水問:「南邊怎麼辦。」

  陳遠山說:「南邊往後排。」

  於水說:「人家要得急。」

  陳遠山說:「急也得排。」

  苗分了三等,先給五個公社和本屯,再給外屯,最後給南邊,每一等都按冊子上的數,誰也別想插隊,插不進去。

  南邊來的人急了,說要找縣裡,陳遠山說找縣裡也行,縣裡也得按冊子辦。

  南邊的人真找了縣裡。

  縣裡回了話。

  說按冊子辦。

  南邊的人不吭聲了。

  割苗的事過去了半個月,苗床上又起了黃,這一回不是病,是水澆多了,於水說塘里的水涼,澆多了漚根,得曬田。

  五月末苗長到一尺,五個公社的車又來排,這一回排到了溝口外頭,一輛接一輛。

  排了半里地長,一眼看不到頭。

  裝車的活劉二帶著六個新人干,一捆一捆碼,碼得整齊,一天裝六車。

  石頭扛捆子。

  五月里裝車那七天,石頭扛捆子扛得最多,一天扛六十捆,扛完了肩膀腫了,第二天照舊來,誰勸也不走,誰也不勸了。

  二愣點車。

  二人一組。

  裝到天黑。

  陳遠山讓他把水口關小,曬三天,曬到土面發白再澆,澆的時候兌一半塘水一半渠水,水就不那麼涼了,涼熱調和。


  裝車裝到第七天,那個穿舊棉襖的人又來了,這回沒進溝,站在坡上看。

  看了一會兒就往公社那邊走,走得不快。

  陳遠山讓於水跟著,跟到公社的店裡,看那人跟誰接頭,回來一五一十說。

  於水跟了一下午。

  回來的時候臉是紅的。

  說那人跟供銷社的一個人接頭。

  姓什麼不知道。

  供銷社的那個人叫吳管料,管農機配件,去年才調來,於水說看見他接過一個紙包,紙包塞進棉襖里,塞得很快。

  陳遠山說這個吳管料他見過,去年領過一回繩子,帳上記著,繩子多領了兩捆。

  他把冊子翻出來。

  吳管料的案子結了以後,供銷社換了個人管料,新來的頭一件事就是找陳遠山對帳,一筆一筆對,對了三天,對得很乾淨。

  翻到那一頁。

  數目對不上。

  多領了八塊。

  他把這一頁抄了一份送公社,韓副主任看了說這個吳管料早有人反映,就是沒憑據,這一回有帳有冊子,也就夠了。

  韓副主任說這事他報上去,讓護林隊別打草驚蛇,陳遠山說他不驚,他就等。

  等了半個月。

  吳管料被查了。

  查出來貪了三百多。

  那個穿舊棉襖的也抓了。

  南邊的車排在最後,裝完了天都黑了,南邊的人說下回要早點排,陳遠山說下回還這麼排,誰急也不插隊,急也不成。

  南邊的人到底沒再說什麼。

  案子結了,護林隊的苗一棵沒少,南邊的二十萬棵分兩批交,頭一批十萬棵六月中就裝車走了,路上沒出岔子,順順噹噹。

  陳遠山說這回贏的不是他,是冊子,冊子上記著繩子,繩子牽著案子。

  於水說冊子真厲害。

  陳遠山說:「冊子是人記的。」

  於水說:「那也是冊子。」

  陳遠山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把踩苗、割苗、紙條、吳管料、南邊加訂的事都寫進冊子,寫完把冊子翻到第一頁,看了很久,看到燈滅。

  巧雲說你看什麼,他說看頭一頁,頭一頁上寫著護林隊三個字,那三個字最要緊。

  巧雲說為什麼最要緊。

  陳遠山說:「沒有這三個字。」


  「後頭的都白記。」

  巧雲點了點頭。

  第二天苗又長了一截。

  塘里的水也滿了。

  渠里的水響。

  他站在渠邊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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