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開凍
開春化凍,地里化出一層泥,水塘的活先動了工,選在渠頭上游那片窪地,占兩畝,挖下去三丈寬五丈長,方方正正。
於水說這片窪地存不住水,底下是沙,陳遠山說沙底下是黏土,挖到黏土就不漏。
十六個人下了鍬。
挖了三天。
挖出沙子兩尺。
塘是方的,四邊用石頭砌,砌到一人高,底上鋪一層黏土,黏土上再鋪一層沙子,沙子上面才存水,一層壓一層。
沙子底下是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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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第五天,鍬碰在石頭上,刨開一看是一塊青石碑,碑上刻著字,字被泥糊住了,陳遠山讓人拿水沖乾淨,沖了兩遍。
碑上刻的是光緒年間的字樣,寫的是這片窪地歸誰家,一共四行,落款是一個姓郎的。
於水說這是老界碑。
陳遠山蹲下去看。
看了半天。
讓人把碑抬到站里。
於水說砌塘的石頭得從河灘上抬,抬一塊要兩個人,十六個人抬了六天,抬完了肩膀上都磨出了血印子,一道一道。
姓郎的,外屯的郎支書也是姓郎,陳遠山沒聲張,把碑抬回站里立在牆根底下。
誰也沒告訴,先自己去了一趟外屯。
他到外屯沒找郎支書,先找了個八十多的老爺子,問光緒年間這片窪地是誰家的。
老爺子說得想想。
想了半天。
說是郎家的。
後來賣了。
老爺子說那片窪地早年間是郎家的祖墳地,後來遷走了,地賣給屯裡,解放以後歸了公,誰也沒再提,提也沒用。
陳遠山問有沒有憑據,老爺子說有,家裡還留著一張契,紙都黃了。
他跟著老爺子回家。
契找出來了。
只認出半張。
上頭有郎家的印。
陳遠山把半張契借回來,跟碑上的字對著看,對著看著看出了門道,碑上寫的四行字,正好是契上的四至,一行不差。
他把碑和契擺一塊兒,把郎支書請來,指著碑上的字說這片窪地是誰家的。
郎支書認了半天。
認出來了。
說是他家的。
臉就白了。
郎支書說這碑是他爺爺那輩埋的,他從不知道,要知道他早來說了,說完就站起來要走,被陳遠山叫住,叫得很輕。
陳遠山說碑是他家的,地是公家的,塘要修在地里,不修在他家墳上。
郎支書說:「那不一樣。」
陳遠山問:「哪兒不一樣。」
郎支書說:「我也說不出。」
站了半天。
陳遠山說這片窪地解放以後歸公,隊裡種了十幾年,塘修在這兒最合適,修好了外屯也能澆地,不是占誰的便宜,誰也不虧。
郎支書聽著不說話,陳遠山說他要是不放心,塘修好了外屯的分水口單開一個。
郎支書抬起頭。
郎支書問:「真的假的。」
陳遠山說:「寫條子。」
郎支書說:「那行。」
條子寫了兩張,寫明塘修好以後外屯單開一個分水口,水一分為三,護林隊兩份,外屯一份,秋後不變,變了算誰。
郎支書按了手印,走的時候把那塊碑也帶走了,說碑是祖上的東西,得埋回去。
陳遠山讓他帶走。
碑抬上車。
郎支書拱了拱手。
外屯的分水口是郎支書自己帶人挖的,挖了兩天,挖好了請陳遠山去看,陳遠山蹲下去看了看,說挖得行,坡度也對。
車走了。
塘接著挖,挖到第七天見水,水從底下往上冒,冒得不快,一宿能冒一尺,陳遠山說水是有底的,冒不滿就夠用,夠用就成。
於水說這麼點水澆不了六十畝,陳遠山說塘是蓄水的,河裡有水就引,沒水就放。
塘修了半個月。
口子開在渠頭。
閘門用木板做。
一開閘水就流。
頭一回開閘那天,護林隊和外屯的人都來了,水從閘口下來,順著渠往下走,走到苗床邊上,一滴沒漏,淌得平穩。
外屯的分水口也開了,水往東流,郎支書站在渠邊看,看了半天說這回不虧。
陳遠山說:「塘是大家一起的。」
郎支書說:「這話對。」
兩個人握了手。
水在渠里響。
開閘的頭一天,水只放出半尺深,陳遠山說先試試漏不漏,試了三天,塘里的水一點沒下去,才敢放大水,放了個滿。
開荒的活也沒停,東坡那片地去年開了二十畝,今年再開二十畝,加上暖棚那五畝。
一共六十畝出頭,正好夠種,一畝不剩。
劉二帶著六個新人刨石頭,刨出來的石頭壘塘壩,一塊也沒糟蹋,壘得整齊。
六個新人都是屯裡的。
一個叫石頭。
一個叫二愣。
陳遠山給他們起了名。
六個新人頭一天上工,陳遠山先帶他們認樹,認完了認路,認完了看火,三樣都過了才讓他們上手,一樣不能少。
石頭認樹最快,一天認了四十種,陳遠山說認得快不等於認得住,讓他第二天再認一遍。
第二天石頭認了五十種。
一種沒錯。
陳遠山說這小子行。
六個新人里數石頭最能幹,認樹認路看火三樣,別人學半個月,他學了七天,學完了還幫著教二愣,教得很耐心。
石頭笑了。
二愣笨是笨,可有一樣好,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偷懶,不耍滑,抬石頭抬一天也不喊一聲累,累了也不喊。
三月末下種,六十畝地下了二十四畦,一畦一畦排過去,排到東坡盡頭。
於水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苗床,看花了眼。
陳遠山說:「這才哪到哪兒」,明年要是一百畝,你還得說沒見過,話說早了。
於水說一百畝得多少人。
陳遠山說:「人不夠就招。」
於水說:「招不完了。」
兩個人都笑。
三月末下種那天,天沒亮就起了身,十六個人加上六個新人,二十二個人下了地,一畦一畦地撒,撒了二十四畦。
那天晚上他把塘、碑、條子、開荒、招人的事都寫進冊子,寫到碑那一段停了停。
把郎家祖墳地四個字寫得很輕,寫得淡。
巧雲問他為什麼寫得輕,他說這是人家的舊事,寫清了就行,不必寫得重。
巧雲說你這人心裡有數。
陳遠山說數在心裡。
巧雲說在冊子上。
陳遠山說都好。
陳遠山蹲在最後一畦邊上,抓了一把種剩下的土,土是溫的,他說土溫了就能出苗,今年的苗出得早,早半個月。
第二天開閘放水。
水進了苗床。
苗床是新的。
土是黑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