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霜

  九月底下了頭一場霜,來得比往年早,苗床上的苗葉子上白了一層,陳遠山半夜起來看。

  看得心裡發緊,緊得慌。

  

  霜下來的時候沒風,天晴得發亮,白工程師說過這種天最傷人,比颳風還厲害。

  他挨著畦走。

  一棵一棵看。

  葉子硬了。

  一碰就碎。

  他蹲下去看苗心,苗心還是軟的,手指頭一按能按出印子,一畦一畦按過去,按到東頭才停手,手上濕泥涼得慌。

  彈回來就好,那就有活氣,有活氣就死不了。

  陳遠山把手縮回來,不敢再碰。

  他喊人起來,十六個人披著襖跑出來,先把草帘子蓋上,再在畦邊點起火堆。

  火不大,煙要濃,濃煙貼著地能擋霜。

  陳遠山說煙要壓著地走,不能直著往上冒,說著把濕草壓上去,煙就貼地漫開了。

  十六個人分四組。

  一組守十個畦。

  火不許滅。

  煙不許斷。

  四組人輪著添草,草是濕的,壓在火上不冒明火只冒煙,煙貼著地皮走,走一米多高就散,霜就壓下來了,壓得住。

  露水打濕了棉襖,誰也沒說冷。

  守到天亮,霜化了,四十畝地凍死了兩畝,剩下的三十八畝葉子發黑,可苗心還是綠的,白工程師說苗心綠就有救。

  陳遠山說救苗的活他熟,六月的水泡過,九月的霜也凍過,苗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把凍壞的葉子掐了。

  掐了三天。

  掐完的苗矮了半截。

  可站得住。

  陳遠山說矮不怕,矮了根扎得深,來年開春一返青照樣抽條,苗跟人一樣,吃過苦的才立得住,立得穩當,站得住腳。

  白工程師說這樣的苗移出去才活。

  十月里縣裡來開總結會,全縣的育苗點去了七個,護林隊的點被評為頭一個,獎了一張獎狀,還有二百塊錢獎金。

  會上讓陳遠山講話,他站上去說了三句,說苗是土裡長出來的,不是嘴上說的。

  台下的人都笑了。

  笑完了又鼓掌。

  掌聲拍了很久。

  陳遠山下台坐下。


  他把獎狀捲起來,揣在懷裡。

  回到溝里他把獎狀貼在牌子旁邊,用漿糊刷了三遍,刷得平平整整,風一吹不動,太陽一曬也不捲邊,貼得很牢靠。

  散了會,有五個公社的人來找他,說要訂明年的苗,一共訂了六十萬棵。

  訂金當場交了一半,錢點得又快又乾脆。

  陳遠山把訂數記在冊子上,記完了說得看地,地不夠他就去開,開了再收訂金。

  有人問他地在哪。

  陳遠山說東坡還有。

  問的人說那得開多少。

  陳遠山說:「六十畝。」

  問的人把數記在手心裡。

  陳遠山說六十畝是明年的事,地得先開出來,石頭得先刨乾淨,刨不乾淨就種不下去,種不下去就交不上苗,一環扣一環。

  回溝里他就把話跟十六個人說了,說明年擴到六十畝,水塘得修。

  暖棚再加三座,活比今年多一倍,錢也多一倍。

  於水說活多人少,陳遠山說人不夠就再招,招會幹活的,不招會說話的。

  於水說招幾個。

  陳遠山說:「再招六個。」

  劉二說:「這回我挑。」

  滿院的人都笑。

  年底算帳,育苗點一年賣苗四十八萬棵,進項一萬四千四百塊,出項一萬一千塊,剩下的三千四百塊,按工分分。

  周小滿把帳念了一遍,念到分紅的時候,十六個人都不說話,等著他念自己的名。

  頭一個念的是孫成。

  第二個是劉二。

  劉二分得最多。

  他愣了。

  愣了半天才說他沒算過自己能分這麼多,周小滿說你還該分,你抬的土方比誰家都多,帳上記著呢,一筆也沒漏。

  他把錢數了兩遍,數完了抬頭看周小滿。

  劉二說他就是抬土,怎麼分得最多,周小滿說抬土按方算,你抬的方數最多,方數就是工分,工分就是錢,一分不差。

  劉二把錢攥在手裡,攥了半天,說這錢他不要,周小滿說不要不行,帳上記著。

  劉二把錢揣起來。

  揣得很深。

  說要給他娘扯塊布。

  眾人都不笑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


  分完錢的那天晚上,外屯的郎支書來了,一個人來的,站在牌子底下站了半天,說想借兩萬棵苗,明年秋天連本帶利還。

  陳遠山問他外屯的地不是夠種,郎支書說:「不夠」,去年扒壩那事過後,他心裡過不去。

  陳遠山沒提舊事。

  說借可以。

  郎支書愣了。

  問怎麼借。

  郎支書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

  他說外屯的地去年荒了三成,今年想補上,可苗買不起,來護林隊是想問個法子,不是來白要的,白要的苗他不敢要。

  陳遠山說明年開春給你兩萬,按公價,帳記在冊子上,秋後還苗還錢都行。

  有一條,界樁不許再挪,挪了就斷了往來。

  郎支書說再不挪了,去年那事他侄子蹲了半個月,他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陳遠山說:「那就寫條子。」

  寫了兩張。

  按了手印。

  郎支書揣著走了。

  走的時候在門口回了一下頭。

  那天夜裡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陳林扶著炕沿站起來,走了兩步,撲到巧雲懷裡,笑得直叫。

  陳遠山蹲在地上拍手,孩子回頭看他,又往前走了三步,走完了自己坐了個屁股墩。

  巧雲笑得直不起腰。

  陳遠山把孩子抱起來。

  孩子揪他的耳朵。

  他說這孩子有勁。

  巧雲說像你。

  陳遠山把孩子舉起來,舉過頭頂,孩子笑得直蹬腿。

  巧雲在底下伸手接著,說你仔細點,別摔了,摔了可不得了。

  第二天他換了本新冊子,硬牛皮紙的封皮,比舊的厚出一倍,頭一頁記護林隊,第二頁記育苗點,統共六十四畝。

  第三頁他寫了十六個人的名字,寫完看了看,把於水排在了頭一個,於水說:「不敢。」

  陳遠山說:「排前頭的不幹事。」

  「幹事的才排前頭。」

  於水說:「那還是排後頭。」

  兩個人都樂了。

  當晚他把這一冬的活重新排了一遍,修塘、開地、搭棚、備種、招人,一樣一樣寫上,寫完貼在牆上,看著出神。

  巧雲說你這牆快貼滿了,陳遠山說:「滿了就換一面」,牆有的是,活也是有的事。


  巧雲說:「活是干不完的。」

  陳遠山說:「干不完就慢慢干。」

  巧雲說:「慢慢干就好。」

  燈下兩個人坐著。

  外頭雪光映在窗紙上,白得發亮。

  雪停了,溝里的路又白了一層,陳遠山在牌子底下朝遠處的林子看,看了很久,說這一年的帳清了,清了心裡才好過。

  他伸手在牌子上摸了一下,把上頭的雪抹掉,露出紅字,字是他去年寫的,還認得清。

  他往山下走。

  狗在前頭跑。

  屯子裡升起炊煙。

  炊煙直著往上走。

  他站住看了一會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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