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病
暖棚里再育的一茬苗出得不好,出苗只有七成,苗細得像線,白工程師來看了說這是種得太密,得間苗,間早了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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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說間苗得人工,十六個人蹲在畦邊一棵一棵挑,挑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間了五天。
間下來的苗扔了一堆。
扔了的苗堆在畦頭,一堆一堆的,白工程師說別扔,挑壯的移栽到空畦里。
能活幾棵是幾棵,總比扔了強,扔了白瞎。
杏兒捨不得。
撿回去栽在溝口。
可是間完苗第三天,苗床東頭又起了一片黃,黃得比上一回快,頭一天黃幾棵。
第二天黃一片,第三天連苗心都黑。
陳遠山蹲下去拔了一棵,根是黑的,一捏就爛,跟六月那回的病一個樣。
他把苗拿給白工程師看。
白工程師看了半天。
說這不是上一回的病。
這是猝倒病。
白工程師說這病一年能來兩回,頭一回在苗小的時候,第二回在苗密的時候,護林隊兩回都趕上了,趕上就得治。
陳遠山把手裡那棵苗捏碎了。
白工程師說猝倒病來得快,苗一倒就起不來,多半是土裡帶的菌,土沒換,棚里又潮,一悶就出來,一出來就成片。
陳遠山問這菌從哪來的,白工程師說土裡本來就有,水一泡就活了。
陳遠山問怎麼辦。
白工程師說得換土。
換土就得起苗。
起苗就得傷根。
陳遠山說傷根也得起,起出來泡藥水,泡完了再栽,栽不活就認了,總比一棚一棚地爛下去強,爛下去沒底,沒個頭。
白工程師蹲下抓了把土,土是黏的。
陳遠山說那就換,四十畝地換不起,暖棚這五畝必須換。
換出來的土用火燒,火是殺菌的。
白工程師說這個法子土,可管用,比藥便宜,就是費柴,一畝地得燒三天。
陳遠山讓人去拉柴。
拉了五車。
土起了三天。
火點了三天。
三天裡棚子裡沒斷過人,火道燒得通紅,土堆上冒著白氣,一鍬翻下去,底下的土還是涼的,得再燒,燒到透為止。
煙從土堆里往外冒,冒得很慢。
換土換了七天,五畝地的土全換了一遍,新土是從坡上挖的,挖之前先用火燒過,燒透涼了才下種,種得深,蓋得嚴。
下種下得比平時密,白工程師說得密一點,死了還有剩,這一回不能算著數下。
於水說:「密了不好間。」
白工程師說:「先保命。」
於水不說了。
一棵一棵下。
下種下到天黑,於水把最後一袋種子倒在簸箕里,倒得很乾淨,倒完了把袋子抖了三抖,抖出一把來,也撒下去了。
於水把種子袋抱在懷裡,誰要一把誰開口。
可是下種第五天,苗沒出,土面上起了一層白毛,白毛底下是霉,白工程師說得病的不光是苗,土也沒燒透,燒得不夠。
陳遠山二話沒說,把五畝土又起了一遍,這一回燒了五天,火燒得土都發紅。
燒得棚里進不去人。
灰飛了一院子。
十六個人輪班看火。
看著不讓斷。
棚里熱得像蒸籠,人待不住。
第三回下種,陳遠山親自下,一粒一粒地看,看完了才撒,撒完了把手洗乾淨,怕手上帶菌,別的什麼東西都不敢碰。
白工程師說這一回下得比上兩回都細,細得他都不敢下手,怕碰壞了什麼。
陳遠山說:「不細不行。」
他說苗這東西欺軟怕硬,你糊弄它一天,它糊弄你一年,今年這兩茬苗就是讓水泡怕了,才一茬一茬地病,病得沒完。
白工程師說:「這活該我干。」
兩個人蹲在畦邊。
蹲了半天。
蹲到腿麻了才起來,起來的時候白工程師說這活幹得值,陳遠山說值不值看苗,苗說了算,人說了不算,人不算數。
白工程師先站起來,腿都麻了。
第八天苗出了一層,出得很齊,一棵挨一棵,陳遠山蹲在畦邊數了一尺見方的地方,數出四百多棵,比白工程師說的還多。
白工程師說這一回成了,成了就有了底氣,往後再有病也不怕,法子摸出來了。
陳遠山說:「這回不是我一個人的功。」
白工程師說:「也不是我一個人的。」
兩個人都笑。
笑得直不起腰。
苗保住了,可暖棚這一茬比往年晚了二十天,九月要交的十萬棵湊不齊,陳遠山算了好幾遍,還差三萬,差得不多。
於水說差三萬就得賠,陳遠山說:「賠也得交」,交不上就是失信,失信比賠錢還重。
於水問:「怎麼湊。」
陳遠山說:「去借。」
於水問:「跟誰借。」
陳遠山說:「得進趟城。」
他把冊子揣進懷裡,出門牽了馬。
他進城去找白工程師,白工程師帶他去了地區苗圃,苗圃的主任姓崔,聽了緣由,說可以借三萬,可得寫條子,寫清日子。
陳遠山當場寫了條子,寫清借多少、什麼時候還、還不上下回不借,寫完按了手印。
崔主任說這人不含糊。
白工程師說他一向這樣。
苗裝了兩車。
裝車的時候崔主任派了兩個人幫著抬,抬完了說這三萬棵是借的,可苗是好苗,借給護林隊不丟人,他放心得很。
連夜運回溝。
車到溝口的時候,於水正提著燈等。
三萬棵苗到溝里的時候天還沒亮,陳遠山帶著人卸車,卸完了挨個澆了一遍水,澆完了坐在畦邊睡著了,睡得打呼。
於水給他蓋了件棉襖,他醒了說苗不能擱,得趕緊栽,栽一棵算一棵。
十六個人下地。
一人分一段。
從天亮栽到天黑。
栽完了才吃飯。
飯是巧雲送到地頭的,一桶麵湯。
九月十五,十萬棵苗裝車往南邊送,裝了六車,路上走了兩天,到了地方人家一棵一棵驗,驗完了說這苗比說好的還壯。
人家說以後要苗就找護林隊,別處的苗不保險,說完當場寫了明年的條子。
陳遠山把條子收好。
說今年欠的明年補。
人家說不用補。
說苗好就行。
陳遠山把這句話記在冊子後頭。
回到溝里他把借苗、還苗、交苗三件事寫進冊子,寫到還苗的時候停了停,把三萬這個數又寫了一遍,寫得格外重。
巧雲問他為什麼寫兩遍,他說這一筆要記住,借了人家的得還,還不上就沒人再借。
巧雲說:「還得上。」
陳遠山說:「還得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
燈照著冊子。
那天夜裡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空著的地方寫了一行,記的是這一年死了兩茬苗,救活三茬,欠了一筆,還清了。
寫完他把筆擱下,說這話寫得硬,可句句是實,實的就是硬的,虛的才軟。
巧雲過來看。
看了半天。
說這話她看懂了。
陳遠山笑了。
燈芯爆了一下,屋裡亮了一亮。
第二天天氣轉涼。
苗床上的苗經了霜。
反倒更壯。
陳遠山說這就叫歷練。
說著他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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