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汛

  雨下了三天沒停,河水漲起來,漫到石壩的半腰,壩上的石頭縫裡往外冒水。

  陳遠山帶著人守在壩上,一夜沒離人。

  於水說壩怕是頂不住,陳遠山說頂不住也得頂,壩一垮,四十畝苗全完。

  十六個人分成兩班。

  一班搬石頭,往壩上壘。

  石頭是從壩下河灘上搬的,一塊三四十斤,兩個人抬一塊,抬上壩頂再壘起來。

  壘一層踩一層,踩實了再壘,壘得很慢。

  一班守壩口,拿鍬盯著水。

  雨點子打在臉上疼。

  河面上漂著樹枝和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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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裡來了通知,說上游的水庫要泄洪,讓沿河的屯子都往高處撤,護林隊的地在河邊上,最險,可撤不得,撤了就完了。

  陳遠山把通知按在桌上,說人不撤,苗也不撤,撤了四十畝地就白干。

  孫成說縣裡的令不能不遵。

  陳遠山說:「令是死的。」

  他把通知疊起來塞進兜里,說縣裡要撤就撤屯子裡的人,護林隊的人不撤,地也不撤,撤了這一年的活就白干,白干一場。

  「苗是活的。」

  孫成不說話了。

  陳遠山把雨衣脫下來蓋在冊子上。

  泄洪是後半夜,水頭過來的時候壩上的人都聽見了響聲,像有人在山裡推碾子,轟隆隆的一直壓下來,壓得人喘不上氣。

  陳遠山喊了一聲撤,十六個人往坡上跑,跑到半坡又都站住了,誰也沒再往上走。

  水頭撞在壩上。

  壩晃了一下。

  石頭往下掉。

  掉下來的石頭砸在水裡,水花濺起一人高,陳遠山站在壩上沒動,身後十六個人也沒動,誰也沒往坡上再走一步。

  人還站著。

  陳遠山的腳底下已經沒了土,只有水。

  那一夜壩沒垮,石頭被沖走了半截,可壩身還在,水從壩頂漫過去,漫過去的水順著渠往下走,灌進苗床,灌得滿。

  天亮了一看,苗床里全是水,四十畝地成了水塘,苗只露出個尖,看著叫人心涼。

  於水蹲在埂上。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杏兒哭了。

  陳遠山說別哭,哭不頂事,把桶拿來,一桶一桶往外舀,舀一桶少一桶,苗就多活一棵,多活一棵是一棵,活一棵算一棵。


  劉二把鍬往地上一插。

  陳遠山說哭沒用,水得排,先把渠口挖開,讓水流回河裡去,再把苗床里的水一畦一畦舀出去,舀到見土為止,有一棵算一棵。

  十六個人下了水,水到腰,涼得鑽骨頭,誰也沒吭聲,一桶一桶往外舀。

  舀到天黑。

  天黑了下來,人們點著火把接著舀,火把插在埂上,一排十幾支,照得水面上紅光一片,照見苗尖,也照見人臉。

  水下去半尺。

  苗露出葉子。

  葉子是黃的。

  於水伸手摸了一把,手上全是泥。

  第二天縣裡來了人,看苗床,看了半天說這苗怕是救不回來了,水泡過的苗根爛,不如趁早翻了下第二茬,再育一茬。

  陳遠山說他不翻,他要試一試,試不成再翻,試成了四十畝地就保住了。

  縣裡的人說:「不必試。」

  陳遠山說:「要試。」

  縣裡的人搖頭。

  縣裡的人走的時候說,明年要是還這麼幹,護林隊的地得往高處挪,陳遠山說地不挪,壩加高就行,加高就成,加高省事。

  走了。

  他把白工程師請來,白工程師蹲在畦邊拔了幾棵苗看根,看了半天說根還是白的,還有救,得趕緊曬田,曬到裂口。

  白工程師說水一退就得把畦溝挖通,讓水滲下去,再撒一層草木灰,灰是鹼的。

  陳遠山問:「灰從哪來。」

  白工程師說:「灶膛里。」

  陳遠山讓人去收灰。

  十六個人收了三天。

  灰堆在棚子後頭,堆成了一座小丘。

  草木灰撒下去,畦溝挖通,太陽出來曬了五天,苗葉子慢慢返青,根也扎住了,四十畝地救回來三十八畝,兩畝沒救。

  白工程師說這是他見過的最險的一回,水退得快,苗站得住,別處早翻地了。

  陳遠山說:「險是險。」

  「可我不想翻。」

  「翻了就白干。」

  白工程師點頭。

  兩個人在畦邊蹲了半宿。

  那一場洪水沖走了石壩半截,護林隊連夜重打,打壩的石頭是從河灘上一塊一塊抬的,抬了七天七夜,抬得肩腫。

  劉二一個人抬的石頭比兩個人還多,抬完了肩膀磨出血,他不吭聲,照舊抬。


  陳遠山讓他歇一天。

  劉二說:「我不累。」

  陳遠山說:「你歇了。」

  他不說話。

  陳遠山讓杏兒給他端了碗熱水。

  壩打完了,比原來高出一尺,壩上立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日子和人名,十六個人的名字一個不少,刻了兩天。

  陳遠山說石頭是給人看的,壩是給水看的,人看著石頭,水看著壩,都別馬虎。

  於水說:「這話繞。」

  陳遠山說:「繞才記得住。」

  眾人都笑。

  笑了半天。

  笑完了各人去干各人的活。

  雨過後第二十天,苗床上的苗長到一尺半,比去年這個時候還高,陳遠山在畦邊蹲了半天,說這苗是拿水換來的。

  於水說還拿了肩膀換,劉二說還拿了兩畝地換,說完三個人都不笑了,笑不出來。

  那兩畝地翻了。

  補種的是第二批苗。

  苗是暖棚里育的。

  長得慢。

  可苗是綠的,綠得結實。

  八月初,四十畝地該交苗了,五個公社的車排在溝口,一輛接一輛,先來的先裝,裝苗的按冊子上的數點,一捆不差。

  東溝的人來得最早,說去年欠的苗錢今天一併給了,說完把錢擺出來。

  陳遠山讓周小滿收了。

  收完了開票。

  東溝的人說這回帳清了。

  陳遠山說清了。

  東溝的人走的時候沖他拱了拱手。

  交苗交了五天,四十畝地里出四十萬棵,交出去三十八萬,剩下兩萬留著補苗,可南邊來的信說還要十萬棵,一棵也少不得。

  陳遠山把信連看兩遍,說十月要,那就得在暖棚里再育一茬,育出來正好趕上。

  於水說暖棚只有五畝。

  陳遠山說:「再搭兩座。」

  於水說:「來不及。」

  陳遠山說:「來得及。」

  當天夜裡就動了工,燈掛在棚樑上。

  那天晚上他把洪水、補種、交苗的事都寫進冊子,寫完把冊子翻到第一頁,看了很久,說這一冊越記越厚,厚得壓手。

  巧雲說厚了不好翻,陳遠山說厚了好,厚了就是林子厚了,林子厚了人才站得住。


  巧雲說你這人。

  陳遠山說我這個人。

  兩個人都笑了。

  窗外雨停了。

  房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頭上。

  隔天一早公社來了人。

  說南邊的苗要得急。

  讓護林隊九月交齊。

  陳遠山說得看天。

  公社的人走了,走得不太高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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