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旱

  五月末下了兩場雨,六月就幹了,二十天沒下一滴,苗床上的土裂了口子,一指寬,苗葉子開始打卷,卷得發蔫。

  陳遠山天天看天,天上沒雲,太陽白得刺眼,他站在地頭看了半天,回屋拿冊子。

  冊子上記著水渠。

  水渠修了二百米。

  從河邊引到苗床。

  他去看了水渠。

  水渠是去年修的,二百米長,從河邊一直引到苗床,渠幫上還留著修渠時踩的腳印,一年了還沒平,看著都眼熟。

  水渠沒水,河裡的水也小了半截,露出河底的石頭,陳遠山往上走了二里地。

  看見渠口被人用土堵上了,堵得死。

  

  堵得很實,用的是濕土,濕土上還有腳印,腳印是膠鞋的,四十二號左右。

  他把土扒開。

  扒了半個鐘頭。

  水慢慢地流下來。

  流得很細。

  細水也能澆地,就是慢,陳遠山蹲在渠邊看了半天,說慢就慢,總比沒有強,有水就有指望,這指望不能斷,斷不得。

  於水把草帽摘下來扇風。

  水雖然下來了,可細得像線,澆四十畝地得澆三天三夜,苗等不起,三天以後苗就得旱死一半,一等就完了,一旱就荒。

  陳遠山把十六個人叫齊了,說白天澆不過來就夜裡澆,夜裡涼,水滲得慢,苗吸得足。

  十六個人輪班。

  一班四個人。

  一班澆兩畝。

  一宿澆八畝。

  夜裡澆地冷,十六個人輪著來,一班澆完了烤火,烤完了再接一班,火堆就在地頭,一夜不熄,火光照著苗床,照得通紅。

  杏兒守著水口不挪窩。

  澆到第三天,水又沒了,這回不是堵的,是上游的外屯把河水截了,截去灌他們自己的稻田,一滴不留,狠得慌。

  外屯的人守在壩上,一步不讓。

  陳遠山帶著於水上去看,看見河上橫著一道土壩,壩上有人看著,手裡拿著鍬。

  於水說:「拆了壩。」

  陳遠山說:「不能拆。」

  「拆了就得打起來。」

  「得講理。」

  於水問講不通怎麼辦,陳遠山說講不通就找公社,公社講不通就找縣裡,一路講上去,總有一處講得通,講理不吃虧。


  他上去跟看壩的人說,護林隊要水澆苗,澆完了就還,看壩的是外屯的隊長。

  姓郎,說水是他們的,得先灌稻田。

  陳遠山說稻田晚三天沒事,苗晚三天就死,姓郎的說苗死了明年再育。

  陳遠山說:「育不出來。」

  姓郎的問:「為什麼。」

  陳遠山說:「苗是五個公社的。」

  姓郎的不說話了。

  陳遠山說壩可以留一半,水一分為二,一半灌稻田,一半澆苗,等稻田灌完了,壩拆了,水全歸苗床,誰也不吃虧。

  姓郎的算了算,說行,可壩得他們看著,怕護林隊夜裡來拆,得有憑據。

  陳遠山說:「看著就看著。」

  他讓人寫了一張字據。

  兩家按了手印。

  字據一人一張。

  字據是周小滿寫的,寫了兩張,一張護林隊收著,一張外屯收著,上頭寫著水一分為二,寫到稻田灌完為止,寫得很死。

  水通了兩天,第三天夜裡壩被人扒了,扒得很急,土扔了一地,外屯的人舉著火把上來。

  說是護林隊乾的,說得有鼻子有眼。

  陳遠山把十六個人集合起來,一個一個問,問完了說不是我們幹的,誰也沒出過溝。

  姓郎的不信。

  姓郎的說:「得報公社。」

  陳遠山說:「報。」

  「報得越快越好。」

  公社的人半夜就來了,打著手電看壩,看腳印,看扔了一地的土,看完了一句一句問,問得很細,天亮才走,才散去。

  公社來的人看了現場,看了腳印,腳印是四十二號的膠鞋,跟堵渠那回一個號。

  人是從外屯那邊過來的,鞋底帶泥。

  姓郎的臉白了,說外屯的膠鞋多著呢,公社的人說那就一雙一雙查。

  查到第三家。

  查出一雙四十二號的。

  鞋底還帶著河泥。

  穿鞋的是個後生。

  後生姓郎的侄子,去年挪界樁的也是他,這回扒壩是想讓護林隊的苗旱死,好讓外屯的地多分點水,多打些糧,多打糧食。

  公社的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幹,他說去年罰了他二十塊,他心裡不服,服不下這口氣。

  後生被帶走了。


  姓郎的沒攔。

  走的時候低了頭。

  一句話也沒說。

  後生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叔,他叔把臉轉過去了,轉得很慢,院裡的人都閉著嘴,只聽見腳步響,一步一步遠。

  壩重打了,這回打的是石壩,兩邊出人,石頭從河裡抬,抬了三天,壩比原來結實。

  水一分為二,誰也不多說一句。

  陳遠山說這一回不是他贏的,是字據贏的,字據上有手印,手印按了就不能賴。

  於水說明年得修個水塘。

  陳遠山說:「這個主意好。」

  於水問:「塘修在哪兒。」

  陳遠山說:「修在渠上頭。」

  於水說修塘得占兩畝地,陳遠山說占地就占地,塘修好了,四十畝苗就旱不死,旱不死就年年有苗,年年有苗,年年不斷。

  水回來了,四十畝苗一棵一棵抬了頭,葉子也展開了,陳遠山帶人澆了七天七夜。

  澆完了人瘦了一圈,瘦得脫相。

  巧雲給他煮了兩個雞蛋,他讓給於水,於水不要,他又讓給劉二,劉二吃了。

  巧雲說:「你就不會自己吃。」

  陳遠山說:「我不餓。」

  巧雲說:「不餓才怪。」

  說完又去煮了兩個。

  六月末第一車苗出圃,裝上兩掛車,拉到東溝公社,路上走了半天,到了地方苗一棵沒死,東溝的人說這苗壯實。

  陳遠山說苗壯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十六個人澆出來的,澆了七天七夜。

  東溝的人要留他吃飯。

  他沒留。

  說要回去看苗。

  車又往溝里趕。

  回溝的路上他坐在車上算了一筆帳,四十畝出四十萬棵,五個公社拉走三十八萬,還剩兩萬補苗用,正好夠用,不多不少。

  於水問剩下的兩萬給誰,陳遠山說不給誰,留著補,哪家死了苗哪家補。

  於水說:「這個公道。」

  陳遠山說:「公道才立得住。」

  於水把這話記下來。

  記在他自己的本子上。

  回到溝里天已經黑了,他在炕桌上攤開冊子,把旱情、堵渠、扒壩、石壩、第一車苗,一樣一樣寫下來,寫得一筆不苟。

  寫完他把筆放下,說今年這一冊記得最滿,也記得最險,險的時候差一點就白幹了。


  巧雲進來收燈。

  看見他還坐著。

  巧雲說:「睡吧。」

  他說:「再坐一會兒。」

  窗外起了風。

  風裡帶著雨味。

  他站起來推開門。

  雨點子砸在地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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