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四十畝

  四十萬棵苗不是小數目,育苗點只有二十畝,一畝出兩萬棵,滿打滿算四十萬,一棵都不能死,死一棵就交不上。

  陳遠山把五個人叫到苗床邊上,把數報了一遍,報完了問誰能想出法子。

  五個人都不說話。

  於水先開口。

  於水說:「地不夠就再開。」

  陳遠山問:「開哪兒。」

  於水往東邊一指,說那片荒了十幾年了,草長得比人高,草底下是黑土,他小時候在那兒放過羊,土是肥的,肥得很。

  陳遠山當場把地劃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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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水說東坡那片荒地能開,土是黑的,底下有水,就是石頭多,得先把石頭刨出來,刨乾淨了再翻地,地要翻兩遍。

  刨完了再翻地,翻到土熟為止。

  陳遠山帶人去看了一趟,果然是塊好地,就是石頭密,一鍬下去碰上三塊。

  劉二說:「這活我干。」

  他一個人一天刨了半畝。

  刨出來的石頭堆成一座小山。

  十五天刨完了。

  石頭堆在坡下,堆了半人高,劉二說這些石頭往後能壘豬圈,陳遠山說先壘渠,渠比豬圈要緊,要緊得多些,說得在理。

  東坡開了二十畝,連原來的二十畝,一共四十畝,四十畝地的苗床得修二十個。

  暖棚還得再搭兩座,一座不能少。

  陳遠山把活分了,趙栓柱帶人打床,劉二帶人抬土,杏兒管水,於水跟他跑外。

  四十畝地擺開。

  一眼望不到頭。

  陳遠山站在地頭。

  陳遠山說:「這回是真幹了。」

  四十畝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十六個人站在地頭看,看得心裡發熱,誰也沒說話,都把手裡的家什攥緊了,攥得很緊。

  於水把鐵鍬插在地頭。

  干到第十天出了事,五個公社的人來看苗,看完了一家要八萬棵,一家要十萬棵,張嘴就要,誰也不讓誰,多要兩萬。

  加一塊兒是四十二萬,比冊子上多兩萬。

  陳遠山說四十畝出四十萬棵,多出來的兩萬沒有,誰要多誰就得少。

  五個人都不干。

  「自家的苗不夠栽。」

  「護林隊答應了。」


  陳遠山把冊子拿出來。

  冊子上記著去年各公社報的數,報了多少苗、欠多少錢、什麼時候還,一筆一筆都在,他把冊子攤開念了一遍帳。

  念到東溝公社的時候,東溝的人臉紅了,去年他們欠的苗錢還沒給清。

  陳遠山說:「帳清了好說話。」

  東溝的人說:「錢回去就還。」

  陳遠山說:「那就先給東溝八萬。」

  別的人不吭聲了。

  東溝的人說錢三天之內送回來,陳遠山說不用三天,明天送回來就行,送回來苗照樣是八萬,說話算話,絕不拖。

  分苗分了三天,按冊子上的帳分,帳清的先分,帳欠的後分,欠得多的少分。

  分完了每家按手印,按得清楚,誰也別賴。

  分的時候有人想多裝,劉二站在車邊上一聲不吭,把多裝的捆子拎下來,拎了三回。

  那人說:「就多兩捆。」

  劉二說:「兩捆也不行。」

  那人看看劉二。

  沒再說話。

  劉二把拎下來的捆子碼在一邊,碼得整整齊齊,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車邊上接著站,一句話也沒有,站得直。

  苗裝完的那天晚上,來了一個外地的販子,姓白,說是省城來的,要出高價買苗。

  一棵三分,比公價高出一分,高出不少。

  陳遠山問他買苗做什麼,他說運到南邊去賣,南邊缺苗,一棵能賣一毛。

  陳遠山說:「苗不能賣給你們。」

  姓白的問:「為什麼。」

  陳遠山說:「苗是國家的苗。」

  姓白的笑了。

  姓白的說苗是你育的,錢是你收的,賣給誰不是賣,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沓錢,往桌上推,推得很慢,推到手邊,手指頭敲。

  陳遠山把那沓錢推回去。

  陳遠山沒看錢,把冊子翻到一頁,說這上頭記著五個公社的苗數,一棵都不能少,少一棵就得按價賠錢,賠了還得補。

  姓白的說:「少幾棵誰知道。」

  陳遠山說:「我知道。」

  「冊子也知道。」

  姓白的把錢收起來。

  姓白的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說這買賣不做也罷,往後南邊要苗的多著呢,說完上了車,車往公社去了,開得很快。


  陳遠山讓周小滿把這事記上,記清了日子、人名、出的價,一樣一樣寫明白。

  周小滿問:「記這個幹什麼。」

  陳遠山說:「防著。」

  周小滿問:「防什麼。」

  陳遠山說:「防倒賣。」

  周小滿把這一筆記得很細,寫了姓白的年紀、口音、穿的衣裳、坐的車,連車牌號都抄下來了,工工整整,寫得實在。

  過了半月,縣裡來了通知,說有人在南邊賣苗,賣的是病苗,一棵三分。

  買的人上了當,縣裡讓各公社查來源。

  陳遠山把周小滿記的那一頁抄了一份送縣裡,寫上日子、人名、出的價。

  縣裡查了半個月。

  查到姓白的。

  姓白的是個苗販子。

  從三個縣裡收病苗。

  縣裡把姓白的押走那天,陳遠山去看了一趟,看見車上那兩車病苗,根是黑的,他蹲下去拔了一棵,捏得粉碎,捏成了粉。

  姓白的被抓了,抓的時候車上還有兩車苗,苗根都是黑的,一棵也活不了。

  買苗的幾個公社賠了錢,賠得很狠,賠得肉疼。

  縣裡來人跟陳遠山說,虧得你那一頁紙,不然這條線還斷不了,說完把那頁收進卷宗。

  陳遠山說:「不是我的功勞。」

  「是冊子的。」

  縣裡的人笑了一下。

  縣裡的人說:「你這人真怪。」

  四十畝苗出齊的時候已經是五月,苗床上綠油油一片,一尺多高,風一過一層一層地動,看著叫人心寬,心裡踏實。

  陳遠山帶著五個人在苗床邊上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就站著看。

  於水說:「這苗是我看著長大的。」

  杏兒說:「我也出了力。」

  劉二說:「土是我抬的。」

  三個人爭起來。

  陳遠山說:「別爭,苗是大家一起育的,誰也少不了,工分記在冊子上。」

  孫成把工分本攤開。

  三個人不爭了,蹲在苗床邊上看苗,看著看著都笑了,笑得像三個孩子。

  孫成在旁邊記帳。

  記完了念給眾人聽。

  念到劉二的時候。

  劉二說:「我不識數。」


  孫成說不識數沒關係,我念給你聽,念完了你記住了就行,劉二說記住了,記住了明年還抬土,抬得更快,抬得多。

  那天晚上他把四十畝的事記進冊子,翻到前頭看,看見第一頁上寫的是護林隊三個字。

  底下是十一個人的名字。

  他把新添的五個人名補上去,補完了數了數,一共十六個,一個也不少。

  巧雲進來問他寫什麼。

  他說:「添名字。」

  巧雲問:「添誰。」

  他說:「添五個新人。」

  第二天一早公社來了人。

  說南邊要苗。

  開口要十萬棵。

  陳遠山說:「得看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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