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秋收

  臘月里算總帳,育苗點一年賣苗六十萬棵,進項兩萬二千塊,出項一萬五千塊,剩下七千塊,按工分分,分得公道。

  

  周小滿把帳念了一遍,念到分紅的時候,二十一個人都不說話,等著他念自己的名。

  頭一個念的是孫成。

  第二個是於水。

  第三個是劉二。

  石頭在最後。

  石頭分得最少,他來得晚,工分少,可分完了他說這錢比他想的還多,說的時候臉是紅的,手裡攥著錢不撒開,攥得出汗。

  陳遠山說你明年好好干,工分就多,石頭說他就想好好干,說完把錢揣起來。

  眾人都笑了。

  陳遠山沒笑。

  他說這話他信。

  石頭把錢揣得很深。

  揣完了他說這錢他先不花,攢著,攢夠了給他娘扯布做棉襖,做一件厚的,冬天上山不冷。

  分完了錢,陳遠山把今年的帳從頭念了一遍,念到哪一筆,誰經的手,誰簽的字,念了一個鐘頭,念完了沒人說話。

  二叔在底下說了一句,說這帳念得比說書還清楚,眾人這才笑出來。

  笑聲傳得遠。

  傳到溝口。

  狗跟著叫了兩聲。

  陳遠山說笑歸笑,帳歸帳,笑完了還得把帳記上,記完了明年才好接著干,帳不清笑聲也長不了,笑聲長不了,帳也不長。

  笑完了陳遠山說還有一件事,借地區苗圃的三萬棵苗,說好秋後還,明天就去還,

  還完了這筆帳今年才算清,還完心裡才幹淨。

  於水說明年開春還要用苗,還了三萬,明年就得少育三萬,陳遠山說明年擴到八十畝。

  於水說八十畝得多少人。

  陳遠山說再招十個。

  於水說招吧。

  眾人又笑。

  於水說招十個得管飯,陳遠山說管飯,飯從塘里出,魚管夠,眾人笑得更大聲了,笑完了說這話實在,說得眾人都點頭。

  第二天裝車去地區苗圃,三萬棵苗裝了兩車,於水押車,走到半路下起雪來,

  雪大,車在路上停了一宿,停得心焦。

  於水怕苗凍,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蓋在車上,自己蹲在車底下,蹲了一宿。

  天亮的時候於水的棉襖凍成了硬殼,


  他抖了抖,把棉襖從車上揭下來,苗底下還是暖的。

  天亮雪停了。

  車接著走。

  到苗圃的時候是晌午。

  崔主任出來迎。

  他把人讓進屋裡,先倒熱水,再問路上凍沒凍著苗,問完了才去看車,看完了才說卸車的話,一句一句問得清楚。

  崔主任看苗,看了半天說這苗凍過,可根沒爛,能活,說完讓人卸車,卸完了說了一句,

  說護林隊說話算話,說話算話的人不多。

  陳遠山說借了就得還,還晚了心裡不踏實,崔主任說這樣的人他願意再借。

  崔主任說明年還借。

  陳遠山說那就先謝了。

  兩個人握了手。

  車往回走。

  車上空著,走得比來的時候快,於水坐在車斗里,把空草簾疊好,疊得方方正正,說下回還用,疊完拍了拍車斗。

  回來的路上於水說這一趟值,學會了一件事,借東西得還得早,還得乾淨,

  還完了再借就不難,陳遠山說這話記下來。

  於水把這話記在本子上,記完了說這比他學認樹還難,陳遠山說做人比認樹難。

  於水點點頭。

  說記下了。

  陳遠山說不光記下。

  還得做到。

  於水把本子合上,說這話他記在頭一頁,往後每回借東西還東西,都翻出來看一遍,看完了再辦,看完了再開口。

  回溝里天已經黑了,

  陳遠山把還苗的事寫進冊子,寫完仔細把冊子翻回第一頁,從頭一頁看到最後一頁,看了一個鐘頭,看到燈花爆。

  巧雲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這三年,三年裡死了多少人、丟了多少木頭、栽了多少樹。

  巧雲問他數清楚了嗎。

  陳遠山說數清了。

  巧雲問多少。

  他沒說。

  巧雲也不追問,把燈芯剪了剪,屋裡亮了一點,她坐在炕沿上補一件棉襖,補到半夜才睡。

  他把冊子合上,說這一冊記到頭了,明年換新的,新冊子第一頁還得寫護林隊三個字,寫完再記別的,按老規矩。

  巧雲說換冊子的時候把舊的收好,陳遠山說舊的比新的金貴,丟了新的也不能丟舊的。

  巧雲說那就鎖起來。


  陳遠山說鎖鐵櫃。

  鑰匙兩把。

  他一把孫成一把。

  陳遠山說舊冊子鎖在柜子最裡頭,外頭壓一塊石頭,誰要看得先跟他說,說完了才能開櫃。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屯裡人來站里吃飯,二十一個人坐了三桌,桌上燉了肉,還有一盆魚,魚是從塘里撈的,撈了兩條。

  二叔端起酒盅說今年的年比去年好過,眾人說是,說完了都看陳遠山。

  陳遠山站起來。

  說他也說兩句。

  眾人靜下來。

  說完了端起酒盅,說這一盅敬屯裡人,敬完了把酒喝了,喝得很乾脆,一滴沒剩。

  第一句說塘是大家的,第二句說苗是大家的,第三句說林子是往後人的,說完坐下,院子裡靜了一下才響起來,響得久。

  二叔說這三句比長篇大論強,眾人說是,說完了喝酒,喝到半夜才散,散得很慢。

  人走了。

  院子裡剩下燈。

  陳遠山坐著沒動。

  巧雲過來收碗。

  她把碗一隻一隻摞起來,摞得整整齊齊,摞完了說今年的碗比去年多三隻,人多了。

  巧雲說這一年總算過完了,陳遠山說是過完了,可明年的事更多,八十畝苗、四個新人、一條新渠,一樣都跑不了。

  巧雲說你就不能歇一年,陳遠山說歇不了,樹不歇,人也不能歇,歇了誤事。

  巧雲說你這人。

  陳遠山說我這個人。

  兩個人都笑了。

  燈下的影子晃。

  兩個人在燈底下坐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外頭的雪打在窗紙上,打得沙沙響。

  陳林這時候從屋裡跑出來,跑得穩了,手裡舉著一塊貼餅子,跑到陳遠山跟前舉起來,說給爹吃,說得清楚,一個字沒錯。

  陳遠山把孩子抱起來,說這孩子會跑了也會說話了,巧雲說都是跟你學的。

  孩子把餅子塞給他。

  他咬了一口。

  說好吃。

  陳遠山把孩子放下,孩子又跑回屋去,跑得很快,跑到門口絆了一下,沒倒,扶著門框站住了,站住了回頭看他。

  那天夜裡雪又下起來,

  下得不大,陳遠山站在門口看雪,看了一會兒回屋去,把新冊子擺在桌上,第一頁寫上護林隊三個字,寫得很正。


  寫完了他在燈下坐了半晌,說這四個字寫了三年,往後還得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巧雲說睡吧。

  他說再坐一會兒。

  巧雲沒催他。

  燈芯燒得很亮。

  他把新冊子翻到第三頁,寫上明年要辦的三件事,寫完看了看,覺得字比三年前寫得穩了。

  外頭的雪落得慢。

  落在地上不出聲。

  他坐了很久。

  坐到外頭的雪停了,窗紙發白,他才把燈吹了,躺下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雞叫了頭一遍。

  才把燈吹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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