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過冬

  風颳了一宿,天亮的時候下起雪來,雪片子打得人睜不開眼,育苗點的三座暖棚在風裡晃,草帘子被刮跑了半截,扯得稀爛。

  陳遠山帶著人往回拽草帘子,拽一根綁一根,綁上了又被風撕開,撕開了再綁。

  雪越下越大。

  風越刮越緊。

  棚子上積了半尺雪。

  土牆開始裂。

  陳遠山讓人拿繩子把牆腰箍住,一頭拴在木樁上,一頭勒進土裡,箍了三道,牆才不再往外鼓,箍得很結實,箍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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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中午的時候,西頭那座棚子塌了半邊,草頂壓下來。

  棚里的十幾個畦被壓住,火道也斷了,雪往棚里灌,灌得很急。

  陳遠山第一個衝進去,用肩膀頂住壓下來的草頂,讓孫成把畦上的雪扒開。

  草頂壓得他直不起腰。

  他咬著牙頂著。

  王二柱也鑽進來。

  兩個人一人一邊。

  草頂壓下來的分量不是一個肩膀能頂住的,陳遠山的脊背抵著草帘子,腳下踩著雪水,一步一步往畦邊挪,挪得很慢。

  二叔在外頭喊人,屯裡人來了二十多個,扛著木頭、繩子、鐵鍬。

  眾人先在棚子四周打上木樁,再用繩子把草頂吊起來,吊得高高的。

  木頭壓得繩子吱吱響。

  吊起來了才看見,棚里的苗壓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葉子上全是雪。

  陳遠山蹲下去扒雪。

  一棵一棵扒。

  扒出來的苗還立著。

  壓壞的就埋了。

  他把壓壞的苗攏到一處,一根一根碼好,抱到棚外頭埋在雪裡,說這些苗也算出過力,不能當柴燒,埋了算個念想。

  那天下午他把壓壞的畦重新數了一遍,一共毀了六個畦。

  剩下的十四個畦保住了,暖棚修了兩天,火道重新盤,盤得更深。

  二叔說這一場雪來得早,往年到臘月才這麼大,今年剛進十一月就壓塌了棚。

  陳遠山說:「明年得把棚子蓋厚。」

  「草頂壓三層。」

  「土牆再加一尺。」

  二叔說:「這話對。」

  修棚的木料是從站里拆的舊料,草是從後山割的,繩子是各家湊的,一根釘子也沒花錢買,全在冊子上記著來路,記得明白。


  修棚的那兩天,屯裡人沒有一個要工錢的。

  男的上土牆,女的燒熱水,孩子們在雪地里跑,跑完了回來烤火,烤得臉通紅。

  二叔在牆頭上喊號子。

  陳遠山把工記在冊子上,一人一天記兩分,記完了念給眾人聽,誰也沒說多,誰也沒說少。

  胡嫂子也來了。

  她抱柴。

  丫丫跟在後頭撿草。

  巧雲把孩子裹在棉被裡。

  第三天雪停了,太陽出來,暖棚上的雪化了往下淌水,棚里的苗一棵棵直起來,壓彎的葉子也慢慢展開了,綠得發亮。

  陳遠山蹲在畦邊看了半天,說苗抗住了,抗住了就比什麼都強,明年開春能移出去。

  孫成把這一場雪記進冊子。

  寫了日子。

  寫了毀了幾畦。

  寫了來了多少人。

  末了他添了一句,寫的是這一場雪來的不是時候,可來得早也有早的好處,早來一年,棚子就早結實一年,這話說得實在。

  孫成把冊子合上。

  那天的飯是在棚子邊上吃的,一鍋燉肉,一盆貼餅子,二十幾個人圍著火堆,誰也不說話,光聽見咀嚼的動靜,只聽見嚼。

  二叔吃到一半把碗放下,說這一場雪要是再大點,壓塌的就不是一座棚,是三座。

  陳遠山說那就把三座都蓋厚。

  二叔說:「錢呢。」

  陳遠山說:「明年賣苗的錢。」

  二叔說:「這話實在。」

  眾人吃完飯沒散,圍著火堆說了一陣子話,說的都是明年的活,說到雪化了路能走車,說到種子從哪進,說到半夜。

  吃完飯他把眾人叫到棚前頭,說這回塌了一座,是他沒算計到雪的分量。

  往後這棚子怎麼蓋,得聽老把式的,誰的錯誰認。

  二叔說蓋棚得看風向,風口上的棚要低,背風的要高,草頂要壓三層,中間夾層土。

  眾人聽了點頭。

  有人拿筆記。

  陳遠山讓孫成記冊子上。

  說這也算帳。

  孫成把老把式的話一句一句記下,記完了念一遍,誰有意見誰添,添完了再念,念到沒人添了才收筆,收得很利索。

  那幾天他把三座棚重新量了一遍,哪座要加樁,哪座要壓草。


  哪座要挪地方,一樣一樣寫在紙上,寫了三頁,一頁一頁都很細。

  孫成說這些活開春干不完,陳遠山說干不完就僱人,工錢從賣苗的錢里出。

  二叔說:「僱人不如換工。」

  陳遠山說:「換工也行。」

  「換工記工分。」

  「記工分就得記帳。」

  夜裡他把這一冬的活排了一個次序,先修棚,再整地,再備種,最後才是育苗,寫完了貼在牆上,排得清清楚楚。

  孫成說這三頁紙比縣裡的文件實在,陳遠山說文件是寫給上頭看的,這個是寫給地里看的。

  兩個人笑了一下。

  燈芯爆了一聲。

  雪在房頂上化。

  水順著檐往下滴。

  過了兩天縣裡來人送救濟,拉來兩車柴、三袋面、一車炭,說這場雪壓壞了不少房子,護林隊先保育苗點,算是補的。

  陳遠山把柴和面分了一半給屯裡,炭全留給育苗點,說棚不能凍,人扛一扛就過去了。

  來人說:「這在帳上不好寫。」

  陳遠山說:「那就寫護林隊分給屯裡。」

  來人說:「這還差不多。」

  說完就走了。

  柴分下去以後,屯裡人三三兩兩來道謝,有的拿兩個雞蛋,有的拿一把菸葉,陳遠山一樣也沒收,全退得乾淨,一樣沒留。

  二叔說這樣不好,收了是情分,不收是生分,陳遠山說收了才生分,一收就說不清。

  二叔把這話想了想。

  二叔說:「你說得對。」

  說完自己把那一把菸葉收回去。

  兩個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這一冬的事都記進冊子,從塌棚寫到分柴,寫完翻了翻前頭,看了一遍,覺得這一年記得比哪一年都滿。

  巧雲說你這冊子又滿了,再買得買兩本,一本記林子,一本記育苗。

  陳遠山說:「一本就夠。」

  巧雲說:「不夠。」

  兩個人爭了兩句。

  最後還是陳遠山讓一步。

  雪化了以後,溝里的路又能走車,陳遠山站在木牌跟前看遠處的林子,看了一會兒說,開春要辦的事多著呢,一條一條地辦。

  二叔問他都有什麼事,他伸出三個指頭,說修棚、整地、備種,一樣都誤不得。


  二叔說:「這三樣我記著。」

  陳遠山說:「明年還得添一樣。」

  二叔問:「添什麼。」

  陳遠山說:「添人。」

  二叔問:「添幾個人。」

  陳遠山說:「五個。」

  二叔說:「五個不多。」

  兩個人往溝里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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