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發證到戶

  頭一場雪下來,五個溝的林權證也開始往戶里發,一溝一個會,一屯一個冊子,誰家的地挨著哪棵樁,都寫得清楚。

  發證的是陸科長,還是那身衣服,說話還是慢,一進屯子先問界樁在不在。

  陳遠山說:「都在。」

  「一根也沒動。」

  陸科長說:「那就好。」

  說完把冊子攤開。

  攤開的是五個溝的花名冊,一戶一行,寫著戶主、地塊、四至、畝數,還有一根界樁的號,號在前頭,人名在後頭。

  

  頭一戶是屯東頭的趙家,趙家老爺子七十多了,耳朵背。

  可眼睛清楚,他拿著證看了半天,問這證能不能管到他孫子那一輩。

  陸科長把證遞到他手裡。

  陸科長說能管,證上寫著四至,四至不動,證就不動,往後兒孫接著使。

  老爺子把證揣進懷裡。

  揣得很深。

  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這才回家。

  趙家老爺子走了兩步又回來,問這證要是丟了怎麼辦,陸科長說丟了到縣裡補,補的時候得拿冊子來對,對上了才補。

  發到第三戶出了事,屯西頭的老劉家和老孫家吵起來,說兩家中間那道地界不清。

  一家說往東三尺,一家說往西三尺。

  兩家都拿著證,證上的四至寫得一樣,可畫到地上,誰也說不清那條線在哪兒。

  陸科長說:「別吵。」

  「界樁是死的。」

  「樁在哪兒界就在哪兒。」

  兩家人一起去地里看。

  地里的雪化了一半,壟溝里全是水,兩家人踩著水走到界樁跟前,誰也沒說話,都盯著那半截樁子看,看得眼睛發直。

  到了地里,界樁只剩半截露在土外頭,樁上的號還看得清。

  陳遠山把冊子翻開,對上號,說這根樁是前年打的,位置沒動過。

  老劉家說樁是被人挪過的,挪了二尺,挪樁的就是老孫家,說完把鐵鍬往地上一插。

  老孫家說:「沒有的事。」

  兩家又要吵。

  陳遠山說:「別吵。」

  「我有法子。」

  他讓兩家各拿一把鍬,從樁子往兩頭挖,挖到半尺深,土裡有舊坑,坑的邊上還留著樁子原來的印子,印子很清楚。


  印子跟現在的樁位差著二尺,誰挪的不好說,可挪過是明擺著的,瞞不住。

  老孫家不說話了。

  老劉家也不吵了。

  陸科長說:「挪樁的事要查。」

  「查出來要罰。」

  陸科長說挪樁是破壞林權,按文件上寫的,罰錢是輕的,重的要送公社,兩個人都聽著,誰也沒敢插話,插話也沒用。

  罰是後話,眼前這道界得重打。

  陳遠山讓人從站里抬來一根新樁,刻上原來的號,按冊子上的位置打下去。

  樁子砸下去的聲音很悶。

  打完了讓兩家人在樁子邊上按手印,按在冊子上,寫清今日重打,兩家都認。

  老劉家先按。

  老孫家後按。

  按完了兩家人站在那裡。

  誰也沒先走。

  陳遠山說樁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要是把樁子挪了,樁子就活過來找他,這話說得兩家人都笑了,笑得不好意思。

  發證發到天黑,五個溝一共發了六十四戶,剩下七戶人不在家,得等回來再發。

  陸科長把名冊合上。

  陸科長說:「這趟總算沒白來。」

  陳遠山說:「還有七戶。」

  陸科長說:「明天再來。」

  第二天那七戶回來五戶,剩兩戶是屯西頭的老周家,一家人在外屯走親戚,得三天才回來,等三天也不算遲,三天也快。

  陳遠山說證先放著,等他回來再發,發證得本人在,按了手印才算數。

  陸科長說:「這個理對。」

  他把兩本證留下。

  陳遠山鎖進鐵櫃。

  鑰匙還是兩把。

  那天下午他把六十四戶的地塊按溝分開,一溝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上,捆完了在外頭寫上溝名和戶數。

  發證的事完了,陳遠山把六十四戶的名字抄在一張大紙上。

  他把紙貼在站里的牆上,誰家在哪一溝、哪一段、幾畝,一目了然。

  漿糊是巧雲打的。

  屯裡人來看,看完了說這回算是把地認清了,誰家的誰家,一抬眼就知道。

  二叔站在牆底下看。

  看了半天。

  說他家那塊地在東坡。


  挨著老趙家。

  那天晚上陳遠山把發證的事寫進冊子,寫完又翻到前頭,把兩年前第一次記的那一頁看了很久,看了兩遍才合上。

  巧雲抱著孩子過來,說陳林今天會笑了,一笑兩個酒窩,跟他爹一樣。

  陳遠山把孩子接過來。

  孩子真笑了。

  他笑得有點傻。

  巧雲在旁邊看。

  孩子笑完了又哭,哭起來嗓門很大,陳遠山抱著在屋裡來回走,走了十幾圈才把哭聲走小,胳膊酸得直揉,抬都抬不動。

  他抱著孩子坐下歇了一會兒。

  過了幾天,縣裡來人把挪樁的事查清了,是老孫家的一個本家侄子夜裡挪的,挪了二尺,為的是多占一條壟,占便宜。

  人罰了二十塊,樁子重打,老孫家在屯裡抬不起頭,見人就說這回是自家錯了。

  老劉家沒說什麼。

  也沒再提。

  兩家的地照舊種。

  界樁立在那兒。

  二叔說這一回老孫家丟了臉,往後不敢再動樁了,陳遠山說臉丟了能撿回來,樁丟了地就沒了,這話一點不假,這話是真的。

  那天陳遠山站在地頭看那根新樁,看了很久。

  他說樁子是死的,地是活的,地養人,人得守著地,守不住就什麼都沒了。

  二叔把菸袋點上。

  二叔在旁邊說這話說得對,地要是守不住,證就是一張紙,紙是包不住地的。

  陳遠山說:「對。」

  他把冊子掏出來。

  在樁子底下記了一筆。

  記完才走。

  他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那片林子,站住看了會兒,樹是綠的,樁是新的,他伸手在樁子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實,按完才走。

  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

  回站里他把這一筆添在冊子的邊上,寫的是今日重打界樁一根,兩家按印,地歸原主,往後不許再挪,挪了重罰。

  孫成說這一頁記得比判詞還硬,陳遠山說不是記得硬,是理硬,理硬了字才立得住。

  孫成把這一頁抄成兩份。

  一份送公社。

  一份留站里。

  抄完按了手印。

  天越來越冷,育苗點的暖棚點上了火,火道燒得通紅,棚里暖烘烘的,五畝苗在裡頭綠油油的,綠得晃人眼睛,晃得人心裡暖。


  陳遠山一天來看兩回,夜裡也來一回,看完火才回去睡,火不能滅。

  巧雲說他把棚子當孩子養。

  陳遠山說:「苗也是孩子。」

  巧雲笑了。

  沒再說什麼。

  那天夜裡起了大風。

  風把草帘子颳得嘩嘩響。

  陳遠山披衣出門。

  往育苗點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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