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灰褂子

  地區來的信說灰褂子叫馬德勝,是物資科的幹事,管著勞保用品的進出,人還在縣裡上班,沒跑,天天照常上班。

  陳遠山把信從頭看了兩遍,把冊子翻到姓侯的那一頁,兩下一對,對上了。

  他沒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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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往縣裡報。

  他先給地區回了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信上寫的是請地區別動人,讓這個人再動一動,動的時候才能看見他的手腳,不動就只能看見他的臉,臉上看不出什麼。

  地區回信說可以等半個月,半個月以後要是沒動靜,地區就自己下手。

  陳遠山把日子記上。

  記在冊子最後一頁。

  從那天起。

  他天天等著。

  等的那幾天他照常看林子,照常巡溝,照常上育苗點看火,手裡的事一樣沒落,心裡卻把這個人前後想了十幾遍。

  第九天,縣裡來了個人,說是物資科的,來核對育苗點的苗款,來得不早不晚。

  那人穿一件灰褂子,進門先笑,笑得比誰都客氣,笑裡帶著話。

  陳遠山讓他坐,給他倒水,自己坐到桌子另一頭,把冊子攤開,攤得很慢。

  灰褂子先開口。

  他問:「苗款收了多少。」

  陳遠山說:「不多。」

  「一筆一筆都有票根。」

  灰褂子說縣裡要核一下育苗點的收支,讓陳遠山把票根都拿出來,他好帶回去對,對完了再送回來,三天就還,說得也客氣。

  陳遠山說票根不能帶走,要看就在這屋看,看多少遍都行,帶走一張都不行。

  灰褂子的笑淡了。

  他說:「這是縣裡的意思。」

  陳遠山說:「讓縣裡出張條子來。」

  灰褂子說:「條子不好開。」

  陳遠山說條子不好開就先看,說著把票根一沓一沓擺上桌,擺得整整齊齊,擺完了拿手壓著,誰也不許碰,碰了就算搶。

  灰褂子看了半個鐘頭,把每一張票根的數目都抄下來,抄得很細,抄完了把本子合上。

  他說:「數目對不上。」

  陳遠山問:「哪一張對不上。」

  灰褂子翻本子。

  翻了半天沒翻著。


  灰褂子把本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說數目太多,一時對不完,得帶回去慢慢核,核完了少一分他賠一分,話說得很軟。

  陳遠山給他添了一回水。

  陳遠山說數目對不上不要緊,年月日都在票根上,第幾號票、多少錢、經手人是誰,一樣一樣都寫著,翻出哪一張來都能對。

  灰褂子把本子收起來,說回去再核,說完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回過頭。

  問了一句話。

  問姓侯的關在哪兒。

  陳遠山說:「不知道。」

  他說的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姓侯的關在縣裡,關在哪間屋子他沒問,也不該問,問了就落了痕跡,痕跡就是把柄。

  灰褂子把這兩個字咂摸了兩遍。

  灰褂子說姓侯的是他一個遠房親戚,聽說抓了,想托人送件棉襖進去,說完看著陳遠山的臉,看得很久,眼睛不眨。

  陳遠山說送棉襖可以,得走公社的手續,棉襖里不能夾別的東西,夾了就按串供算。

  灰褂子的臉僵了一下。

  他說:「那就算了。」

  說完就出門。

  陳遠山叫住了他。

  陳遠山說馬乾事慢走,他還有一句話,姓侯的交代過一件事,說是有個人穿著灰褂子,一年從他手裡過三千斤山貨。

  灰褂子轉過身來,說陳站長這話可不能亂說,胡說八道是要負責任的。

  陳遠山說:「我不亂說。」

  「話是冊子上記的。」

  「冊子上有日子。」

  「還有手印。」

  他讓孫成把冊子翻到那一頁,上頭的日子、數目、按的手印都在,他把那一頁轉過去給灰褂子看,看完了不說話。

  灰褂子的手開始抖,抖得連本子都拿不住,本子掉在地上,他沒彎腰去撿。

  陳遠山把本子撿起來。

  遞還給他。

  他說:「本子拿好。」

  「回去慢慢看。」

  灰褂子接過本子,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說這事不是他一個人幹的,物資科上下都有份,他不過是跑腿的。

  陳遠山說跑腿的也得記名,跑一次記一次,冊子後頭還有兩頁空著,正好記這些名字。

  灰褂子沒說話。


  推門走了。

  走得很急。

  棉襖的下擺都飄起來。

  陳遠山站在門口看他走出院子,看他上了坡,又看他下了坡,一直看到那件灰褂子拐過山嘴,才回過頭來,看了好一會兒。

  孫成從屋裡出來問怎麼樣。

  當天下午陳遠山就去了公社,把這一回的事跟韓副主任說了,韓副主任聽完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說這叫自投羅網。

  韓副主任說這事他得往縣裡報,報之前得把灰褂子按住,按住之前不能讓他跑了。

  陳遠山說:「我按住。」

  韓副主任問:「怎麼按。」

  陳遠山說:「法子我有。」

  說完就回溝了。

  回溝的路上他繞到育苗點看了一眼,苗棚的草帘子蓋得嚴實,火道燒著,他蹲下去聽了聽風,聽了聽才往站里走。

  隔了一夜,縣裡來了通知,說物資科的馬德勝停職審查。

  讓他到縣裡去一趟,把經手的帳說清楚,通知上蓋著兩個章。

  陳遠山把通知看了兩遍,說這回不是他拿的,是縣裡自己拿的,拿得比他想的快。

  他把通知收進兜里。

  去看了育苗點。

  苗出得齊。

  他這才往縣裡走。

  走的時候他把冊子揣在懷裡,外頭又裹了一層油布,走了三十里地,懷裡那本書硬邦邦的,硌得胸口一直疼,硌了一路。

  到了縣裡,馬德勝已經在屋裡坐著,灰褂子換成了藍褂子。

  他見了陳遠山把頭低下去,一句話也沒說,手放在膝蓋上。

  審的人問一句他答一句,問到山貨來路,他說從東溝林場收的,一斤八毛,轉手一塊二。

  陳遠山在旁邊聽著。

  一句也沒插嘴。

  他把冊子攤開。

  對著名字核。

  核到最後一個名字,他把筆放下,說這條線從邵主任到侯廣發,從常副局長到馬德勝,一共九個人,今天算是走到了頭。

  審的人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說明年開春育苗點要供五個公社的苗,得早點把帳立起來。

  審的人笑了一下。

  審的人說:「你這人。」

  「到哪兒都忘不了帳。」

  陳遠山說:「忘不了。」


  他把冊子合上,說這一條線走了兩年多,從一根木頭走到一本書,書里記著九個人的名字,一個也沒漏下來,一個也沒跑掉。

  出了縣裡天已經黑了。

  他往溝里走。

  走到半路下起雪來。

  這是今年的頭一場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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