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秋分開圍

  秋分開圍那天,三個屯的人在東坡根下聚齊,河沿屯來了二十四個人,松樹溝來了二十個,護林隊出十一個,一共五十五個人。

  陳遠山把人分了四路,三路趕山,一路守溝口,狗分了六條,青背跟著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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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

  霧起了,漫過坡。

  眾人蹲在坡上等。

  誰也不敢咳嗽。

  陳遠山讓眾人把棉襖領子立起來,說等會兒打起來別喊名字,喊名字容易亂,亂了自己人傷自己人,這是老規矩。

  天亮以後霧散了一半,趕山的人從三面往上壓,喊聲一陣一陣傳過來,野豬從坡上往下沖。

  第一頭撞進了守口人的槍口。

  守口的是周振山,他沒開槍,等豬到了二十步才打,一槍打在肩胛上,豬一歪。

  第二頭跟著衝下來。

  王二柱打了一槍。

  打偏了。

  豬往溝里跑。

  王二柱追了兩步被陳遠山拽住,說別追,豬進了溝是它的天下,人進去是送死,等它出來再打,這話不假,急不得。

  王二柱把槍口壓下去。

  陳遠山帶著青背追下去,追到溝底,那頭豬撞在一棵倒木上,他補了一槍,豬倒在雪水裡,四條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他讓人把豬抬回去,自己帶著狗往溝底深處走,走了半里地,看見雪地上一串新腳印。

  腳印是膠鞋的。

  不是屯裡的鞋。

  他蹲下去看。

  腳印往西去了。

  他讓青背聞了聞腳印,狗往西追,追到一片樺樹林邊上停住,林子裡有鋼絲套,一排十幾個,套上還掛著一隻狍子。

  套子的做法他認得,一根鋼絲一頭拴石頭,跟兩年前北山道下套子的手法一模一樣。

  他心裡一沉。

  有人又來了。

  他讓眾人別動。

  他蹲在樹後頭等。

  等到半下午,林子裡來了三個人,背著麻袋,一個在解套子,兩個在放哨,解套子的那個手上戴著一副舊皮手套。

  陳遠山讓孫成去叫人,自己帶著兩條狗守住林子兩頭,誰也別放走。

  三個人沒發現。

  還在解套子。


  解到第五個。

  陳遠山動了。

  三面的人一起壓上去,狗咬住一個的褲腿不鬆口,另一個想往林子裡鑽,被孫成從後頭一棍子撂倒,撂得又准又狠。

  狗先衝出去,青背撲倒了戴皮手套的那個,另外兩個往林子裡跑。

  周振山帶人堵回來,三個人都按在雪裡,一個也沒跑掉。

  戴皮手套的那個抬頭一看,說了一聲是你,陳遠山認出來了,是兩年前跑掉的姓侯的。

  陳遠山說:「你也跑夠久了。」

  姓侯的不說話。

  麻袋裡是皮子。

  一共十一張。

  皮子攤在雪地上一張一張數,有狍子皮,有狐狸皮,還有兩張猞猁皮,陳遠山把猞猁皮單拎出來,說這兩張夠判了。

  他把人押下山,一路上姓侯的不說話,到了站里才開口,說他是替人收皮子的。

  收一張給兩塊錢,錢不多,可他收了兩年。

  陳遠山問:「你替誰收。」

  「又是灰褂子。」

  陳遠山沒說話。

  他把冊子翻開。

  翻到兩年前那一頁。

  兩年前那一頁上寫著北山道的套子案,寫著姓侯的名字,寫著跑了一個,底下還畫著一道槓,是沒結案的意思,那道槓畫得重。

  他把筆拿出來,在那道槓後頭添了一行字,寫的是今日拿獲,皮子十一張。

  孫成在旁邊看著。

  孫成說:「這道槓總算落了。」

  陳遠山說:「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灰褂子,一個在上頭。」

  他讓孫成把姓侯的供詞記下來,記完了讓姓侯的按手印,按完了把供詞跟兩年前的案卷放在一處,用油布裹好,鎖進鐵櫃。

  那天的圍一共打了四頭野豬,一頭熊,熊是老趙頭發現的,蹲在樹洞裡。

  被兩槍打出來,倒在雪地里滾了兩滾,熊掌有人惦記。

  熊膘厚,肉香,按規矩分,獵戶先分,餘下的屯裡人分,護林隊留了四條腿。

  分肉分到天黑。

  院子裡點了燈。

  孩子們圍著看。

  誰也不敢碰熊頭。

  熊掌是護著的,不能吃也不能賣,陳遠山讓人把熊掌剁下來包好,說要送縣裡做樣,誰也別惦記,惦記了要擔責。


  分完肉,陳遠山把姓侯的三個人連夜送公社,公社又送縣裡,材料寫得清楚。

  兩年前的案子這回算是有了個說法。

  韓副主任看完材料,說這案子拖了兩年,人心都涼了,今天拿住,算給山神還了願。

  陳遠山說:「還早。」

  「灰褂子還沒落網。」

  韓副主任說:「那就接著查。」

  陳遠山說:「接著查。」

  他把灰褂子的事寫在紙上,寫明這個人是物資科的幹事,寫明他跟常副局長、鄔場長的關係,寫完讓孫成抄了三份。

  孫成把三份材料分開放。

  回站里已經是後半夜,他把冊子攤在炕沿上,把圍獵這一頁寫滿,寫完數了數,今年的帳記了一百四十七件,一年比一年多。

  巧雲被吵醒了,起來給他倒了碗水,說你這冊子快記滿了,再買新的得買厚點的。

  陳遠山說:「買厚的。」

  巧雲說:「厚的好。」

  兩個人都笑了。

  燈芯燒得很短。

  過了幾天,地區來了信,說姓侯的案子併到常副局長那一條線上,灰褂子的名字查出來了,是物資科的一個幹事。

  陳遠山把信看了兩遍,說這個名字他記下了,等這個人落網,那道槓才真落了。

  孫成問:「要等多久。」

  陳遠山說:「等。」

  「等著就是了。」

  「冊子在。」

  冊子翻到秋圍這一頁,他添了一行,寫的是今年打了四頭豬一頭熊,抓了三個下套子的,界樹釘了七十三塊牌,都記上了。

  他把筆擱下,吹了吹紙。

  那天下午他把育苗點的事交代給孫成,又把五個溝的界樹數了一遍,一共七十三棵,一棵一棵釘上鐵牌,釘了兩天。

  二叔跟著他釘了一天,說這些樹比人活得長,人都沒了,樹還在,牌還在。

  陳遠山說:「是。」

  「樹比人活得長。」

  「所以得有人釘牌。」

  「釘牌的就是人。」

  釘完最後一塊牌,他站在樑上往回看,五個溝的林子連成一片,綠到看不見頭,風一過,樹梢一層一層地動,他看得出神。

  他站了很久,從兜里把冊子掏出來,翻到末頁,摸了摸,又塞回去。


  他往山下走。

  狗在前頭跑。

  屯子裡升起炊煙。

  那一天沒有風。

  他把冊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的風停了。

  狗在院裡叫了兩聲。

  一會兒又安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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