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林權證

  發證大會在公社的院子裡開,五個溝的隊長都來了,還有縣裡林業局的人,桌上擺著一摞紅皮的證,一本一本的。

  主持的是縣林業局的一個姓陸的科長,四十來歲,說話慢,先念文件再發證。

  陳遠山坐在第一排。

  懷裡抱著冊子。

  冊子外頭包著油布。

  他把界樁號抄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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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個溝的界樁號一共三百六十個,他抄了兩頁紙,抄完了讓孫成對了一遍,對完了一個號也沒錯,才把紙揣進懷裡。

  陸科長念文件,說林權證是國家的證,證上寫著四至、畝數、樹種。

  證一發,這片林子就是護林隊的,誰也動不了。

  念完了讓五個溝的隊長一個一個上來簽字按手印,簽了字的當場領證。

  頭一個是北溝。

  第二個是東梁。

  第三個是河沿。

  第四個是南岔。

  四個隊長簽完字,陸科長把證一本一本遞過去,遞一本說一句,說這證是國家的,丟了補辦麻煩,各人自己收好。

  四個隊長把證揣進懷裡。

  輪到陳遠山的時候,院門口進來一群人,打頭的一個五十上下,自我介紹說是外屯的大隊支書,姓郎,說要當場說。

  陸科長說:「有事等發完證再說。」

  滿院子的人都回過頭。

  陳遠山站起來。

  把冊子抱在懷裡。

  說讓他說。

  郎支書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院子當中,說他不是來鬧的,是來講理的,界要是不清,明年春天兩下里就得為林子打架。

  郎支書說外屯跟松樹溝的界在樑上,不在梁下,護林隊去年把界樁往梁下挪了三百步。

  占了外屯二百多畝林子,這話滿院子都聽見。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往腰裡一叉,眼睛看著陳遠山,院子裡的人都不說話。

  陸科長問:「可有憑據。」

  郎支書說:「有老界。」

  陸科長問:「老界在哪。」

  郎支書說:「在樑上。」

  陳遠山沒急著說話,讓孫成把油布包打開,先拿出界樹的拓片,再拿出三百六十根樁號的冊子,最後拿出地形圖。

  三樣東西攤在桌上,他說界不在樑上,梁下那棵歪脖子松上刻著民國三十年的字。

  郎支書說:「那棵樹早沒了。」

  陳遠山說:「沒不了。」

  他讓人把樹抬進來。

  院裡一陣響動。

  樹樁是兩個人抬進來的,抬到桌子前頭放下,樁子上的雪還沒化淨,字口裡嵌的泥是黑的,摳都摳不下來,是老泥。

  院裡的人都往前湊。

  抬進來的是半截松樹樁,一人多高,樹皮上刻著兩行字,一邊刻著松樹溝,一邊刻著外屯,字口裡的老泥還沒剔淨。

  郎支書湊近了看,看完往後退了一步,說這樹樁是他們那棵樹,被人偷著砍了。

  陳遠山說:「不是偷砍的。」

  「是前年冬天風倒的。」

  「倒了以後我叫人抬回來的。」

  「抬的時候有九個證人。」

  他把九個證人的姓名念了一遍,念到第三個的時候,院裡有人應了一聲,說那天他在場,樹是風倒的,樁子是他幫著抬的。

  郎支書的臉白了,說證人都是護林隊的人,護林隊的人替護林隊說話。

  陸科長問:「還有別的證人嗎。」

  陳遠山說:「關老爺子還在。」

  「八十多了,耳朵背。」

  「可眼睛清楚。」

  關老爺子被請上來,拄著棍子,站在樹樁前頭,說他十二歲跟著他爹放界,這棵樹是他爹那輩人立的界,立界的時候外屯還沒立屯。

  滿院子的人都靜了,陸科長把關老爺子的話記在本子上,記完了讓郎支書說。

  郎支書沒說出一句話。

  他又看了一眼樹樁。

  往後退了兩步。

  院裡有人笑了一聲。

  郎支書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回頭看了看他帶來的人,那幾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接他的眼睛,臉上掛不住,站在那兒發僵。

  郎支書咳嗽了一聲。

  陸科長把界樹的拓片、樁號冊子、地形圖三樣擺在一塊兒,說三樣對得上,界在梁下,護林隊沒挪樁,外屯說的不算。

  郎支書說他要往上反映,陸科長說反映可以,證先發,證發了以後反映的走反映的路。

  郎支書帶著人走了。

  走的時候沒說話。

  院子裡恢復發證。


  陳遠山上去簽字。

  他在證上簽了名,按了手印,陸科長把紅皮的證遞過來,說這一本證管五個溝,一萬七千多畝,往後就是護林隊的家底,得看住。

  陳遠山把證接過來,先看了看上頭的字,再看四至,看完把證放進油布包,跟冊子放一起。

  孫成問:「證放哪。」

  陳遠山說:「跟冊子一塊兒。」

  孫成說:「那就鎖鐵櫃。」

  鑰匙他拿著。

  當天下午他把證和冊子帶回站里,把五個溝的隊長叫來,一溝抄一份四至。

  抄完了讓各人帶回去貼在隊部牆上,讓屯裡人都知道。

  二叔說證得收好,丟了比丟一車木頭還麻煩,陳遠山說鎖鐵櫃,鑰匙兩把。

  他一把,孫成一把,誰也不許外借,借了要擔責。

  五個隊長抄完走了。

  走的時候都說這回心裡踏實了。

  陳遠山站在牌子底下。

  看了半天證。

  證是紅皮的,裡頭是白紙,字是印的,印章是紅的,他把證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印著一行小字,寫的是護林有責。

  巧雲伸手摸了摸證皮。

  那天夜裡他把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證上有國徽,有編號,有四至,他把編號抄在冊子第一頁,抄得很端正,一個字沒錯。

  巧雲說:「你把證看得比孩子還重。」

  巧雲笑了。

  「你這人。」

  陳遠山也笑了。

  燈芯爆了一下。

  過了三天,縣裡來了信,說外屯反映的事縣裡查了,界樹的字對得上,樁號對得上,反映不成立,讓護林隊照證管林,不許推。

  陳遠山把信讀了一遍給眾人聽,讀完了說這一回不是冊子贏的,是界樹和樁子贏的。

  孫成說:「都是冊子記的。」

  陳遠山說:「記是記。」

  「樹在那兒才是實。」

  眾人點頭。

  那天晚上他把外屯這一段寫進冊子,寫完在頁角畫了一棵小樹,樹下一橫,橫下寫了個界字,畫得很笨,可看得懂。

  他合上冊子,說明年開春得在每一棵界樹上釘一塊鐵牌,牌上刻樁號,省得再有人來爭。

  巧雲進來收燈。

  巧雲說:「睡吧。」


  他說明年還得忙。

  巧雲說:「明年再說。」

  第二天一早縣裡又來了通知。

  說秋分前後開圍。

  三個屯一起上山。

  陳遠山把槍從牆上取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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