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供苗
苗長到兩尺高的時候,三個公社來拉苗,頭一個是河沿公社,來了兩掛車,帶著公社的條子和現錢,條子上蓋著章。
陳遠山讓孫成先點苗,一棵一棵點數,數完了開票,票上寫明棵數和多少錢。
河沿的人點得快。
點了三千棵。
錢當場付清。
陳遠山讓孫成記上。
河沿公社的人說他們那兒的苗不夠栽,問能不能多給一千棵,陳遠山說苗是按冊子上的數分的,多的沒有,勻不出來。
第二個來的是松樹溝,來了三掛車,帶的條子上沒寫錢數,說錢等苗拉回去再給。
公社的帳上緊,先欠著,一分也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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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說:「欠可以,得寫欠條,寫清多少苗、多少錢、什麼時候還。」
松樹溝的人寫了。
松樹溝的欠條寫了兩張,一張留站里,一張帶回公社,孫成把兩張紙對著看了半天,說字跡得一樣,不然將來不好對。
寫得不太情願。
按了手印。
苗裝上了車。
第三個是東溝公社,來得最晚,只來了一掛車,帶隊的是個姓何的副主任,說他們公社窮得叮噹響,苗錢能不能免了。
陳遠山說:「免不了,苗是育苗點的錢育出來的,免了這一份,別的兩份就得攤。」
何副主任說:「公家的苗。」
陳遠山說:「公家的錢。」
何副主任說:「他們窮。」
陳遠山說:「窮也得給。」
何副主任臉拉下來,說他當了十幾年副主任,頭一回見育苗點跟公社要錢,說完把條子往桌上一拍,桌面子都震了。
陳遠山把條子拿起來,說:「條子上沒寫免,公社的章蓋著,那就得按條子辦。」
何副主任說:「條子是死的。」
陳遠山說:「人是活的。」
「活的更得守規矩。」
何副主任不說話了。
那天下午苗沒裝車,何副主任帶著人在站里坐著不走,陳遠山也不催,讓孫成把冊子攤開,把東溝公社的帳念了一遍。
念的是東溝公社去年領了多少苗、欠了多少錢、什麼時候該還,一筆一筆都記著。
何副主任的臉紅了。
他問:「這是誰記的。」
陳遠山說:「冊子記的。」
「冊子不認人。」
何副主任說這一筆是前任的事,不該他管,陳遠山說前任也是東溝公社的人,公社的帳不認前任後任,章上寫多少就是多少。
何副主任把帽子摘下來扇了扇,說行,錢他回去想辦法,苗今天先拉走。
陳遠山說:「不行。」
何副主任問:「為什麼。」
陳遠山說:「錢到苗走。」
「這是規矩。」
何副主任說你們育苗點的苗不就是國家的苗,陳遠山說國家的苗也得有國家的帳,帳上沒有的,誰也別想白拿一根。
何副主任把帽子摘了,又戴上。
兩邊又僵了半天,最後何副主任讓人回去取錢,取到天黑才回來,錢是用布包著的,包得四四方方,一沓一沓,還有零票。
孫成點了三遍,點完了讓人開票,票上寫清棵數和錢,一張給公社,一張存根。
何副主任把錢往桌上一推。
何副主任說:「這回行了吧。」
苗裝到天黑才裝完,車斗裝得滿滿當當,陳遠山讓人在車斗上蓋了草簾,說路上凍著就白瞎了,一車苗不能糟蹋。
陳遠山說:「行。」
苗裝好就開走了。
苗拉走以後,孫成把這一筆記在冊子上,記完了跟陳遠山說,東溝公社的錢來得太急,恐怕不是公社的,是私人的。
陳遠山說他也這麼想,公社的帳上沒錢,副主任一夜之間湊齊,這錢來路得問一句。
他讓孫成把票根留著。
一張也別丟。
孫成收進鐵櫃。
鎖上了。
陳遠山說票根就是憑據,憑據在手,誰來問都不怕,孫成把這話記在本子上,寫完又從頭念一遍,念得很慢,一個字也沒漏。
半年以後縣裡才來人查帳。
過了半個月,縣裡來了兩個人,查東溝公社的帳,查得很細,查到一筆苗款,錢是從公社的救濟款里挪出來的,挪了八百。
陳遠山把票根拿出來,說錢是東溝公社付的,付得急,他留了票根,上頭的日子對得上。
縣裡的人看了票根。
說這個有用。
又問了一句。
問誰經手的。
陳遠山說錢是何副主任送來的,送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是從車上把布包拿下來的,包里除了成沓的票子,還有零票。
縣裡的人把這句話記下來,說救濟款挪用是大事,何副主任的事他們得查到底。
何副主任被查了。
查出來挪了八百。
苗款是補上的。
何副主任撤了職。
縣裡的人臨走時說,育苗點的帳記法要推廣,往後各公社領苗都得這麼記,一張條子一個章,錢苗兩清,誰也不占誰便宜。
這事在公社傳開,別處再來拉苗的公社都帶足了錢,一張條子一個章。
錢苗兩清,育苗點的帳上一分不欠,清清楚楚。
陳遠山說這不是他厲害,是冊子厲害,帳在冊子上,誰想賴,冊子不答應。
孫成說是這個理。
白工程師也這麼說。
三個公社的苗供完了。
育苗點騰出地來。
育苗點供完苗,二十畝地空出一半,陳遠山讓人把空出來的地翻了,說要育第二批,秋天補種用,趕在封凍前下種。
二叔說:「秋天補種不如春天補。」
二叔說:「得搭暖棚。」
陳遠山說:「搭。」
兩個人商量了半天。
定了三座棚。
三座棚用了二十天,土牆是屯裡人打的,草頂是老趙頭鋪的,火道是二叔盤的,盤完了試了一回火,一點菸不漏,棚里暖和。
暖棚搭起來的時候已經進了八月,棚子比苗棚高,土牆草頂,裡頭生了火道。
一冬不熄,能保住五畝苗過冬,苗凍不著。
白工程師來看了一回,說這個棚子比他想的強,火道的位置對,不熏苗,也不憋氣。
陳遠山說:「這是二叔的主意。」
白工程師說:「老把式。」
二叔笑了笑。
二叔說:「土辦法。」
那天晚上他把供苗和暖棚的事寫進冊子,寫完了翻到前頭看,從丟木頭到育苗點,兩年多的帳都在這本子上,一頁一頁都翻得動。
他用手按了按冊子,說明年得換一本厚的,這一本快記滿了,再記就得擠著寫。
巧雲進來添燈油。
問他寫什麼。
他說:「寫帳。」
巧雲說:「帳寫不完。」
第二天一早縣裡來了通知。
說要發林權證。
五個溝一溝一證。
讓護林隊把冊子和界樁號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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