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驗收

  地區來驗收是五月底,來了三個人,打頭的是個姓方的科長,白工程師也跟著,一行人先看苗床再看冊子,看得仔細。

  方科長蹲在畦邊數苗,數了三尺,一棵一棵點,點完了在本子上記數,記完了問成活率。

  陳遠山說:「八成。」

  方科長問:「怎麼算的。」

  陳遠山說:「拔了五十棵看根。」

  「活了四十一棵。」

  方科長讓人再拔五十棵,當著他的面數,數完了活了四十二棵,他把兩回的數加在一塊兒,說成活率八成三,比地區苗圃高。

  白工程師在旁邊說這個點是三月末才下種的,五畝地,二百斤種子,出了四萬多棵苗。

  方科長點點頭。

  

  方科長說:「這個數實在。」

  他又問:「種子哪來的。」

  陳遠山說:「縣裡補的。」

  方科長問補了多少,陳遠山說二百斤,帳面上一斤一兩都記著,他把冊子翻到那一頁,指著上頭的日子說哪天到的都有,一斤不少。

  方科長翻冊子,翻到補種子那一頁停住了,問為什麼補,陳遠山把折算的帳說了一遍。

  他說一千棵按二百棵一畝折成五畝。

  方科長說這個折法不對,一棵苗該按一分地算,一千棵就是十畝,十畝該撥四百斤種子。

  屋裡幾個人都不作聲。

  於會計的臉紅了。

  陳遠山說所以只出了五畝苗。

  方科長把這一條記下。

  他把折算的事從頭問了一遍,問明白了一畝該二百斤種子,五畝該一千斤,帳上只撥了五十斤,中間差了九百五十斤,差得離譜。

  驗收看到最後,方科長問陳遠山還有沒有別的事要說,陳遠山說有一件。

  不是護林隊的事,是東溝林場的事,他得說。

  他把東溝報一千畝、地荒著、一棵苗沒出的事說了,說完把冊子翻到那一頁遞過去。

  方科長看了半天。

  方科長問:「有沒有憑據。」

  陳遠山說:「有,我親自去的。」

  他去了兩回,兩回都拍了照,頭一回是雪沒化透,第二回是雪化了,地還是荒的,荒地上長著一人高的枯草,一棵樹苗也沒見著。

  憑據是三樣,一樣是他畫的地形圖,一樣是東溝看場人的口供,一樣是照片。


  照片是他托人拍的,拍得很清。

  方科長把三樣東西看了兩遍,說這個事他早有耳聞,就是沒人拿證據來,今天有證據了。

  他把東西收進皮包。

  方科長說:「回去就查。」

  陳遠山說:「還有一件事。」

  方科長問:「還有什麼事。」

  陳遠山說東溝林場報一千畝,縣裡的補助撥下去是按畝撥的,一千畝的補助夠買一千畝的種子,那些種子去哪了,得查。

  方科長說這個問題問得狠,種子要是倒賣了,就不是虛報的事,是盜賣國家物資。

  白工程師在旁邊點頭。

  白工程師說:「我早覺得不對。」

  陳遠山說:「那就查下去。」

  方科長說:「查。」

  半個月裡查了三本帳,跑了四個地方,問了九個人,種子進出的數目一筆一筆對上了,最後落在東溝林場那個場長的名字上。

  查了半個月,查出東溝林場的種子被場長倒賣了三千斤,錢進了私人腰包。

  場長姓鄔,是邵主任一手提起來的,一查就露。

  案子報到地區,鄔場長被撤了職,補助追回來一半,另一半記在帳上,慢慢扣。

  護林隊一分沒沾。

  陳遠山說:「不能沾。」

  「沾了就說不清。」

  眾人都說是。

  方科長走之前跟陳遠山說,地區要把這個育苗點定成示範點,明年供三個公社的苗,問他敢不敢接,接了就得干。

  陳遠山說敢接,可有三條,一條是地要擴,一條是人要添,一條是冊子得按棵記。

  方科長說:「這三條都合理。」

  「地縣裡出。」

  「人地區給編制。」

  「冊子按你說的改。」

  陳遠山說的三條,方科長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說這三條不算多,辦點事就得有個章程,章程立住了,點才站得久。

  這話說得方科長直點頭。

  育苗點擴到二十畝,人手添到五個人,孫成管帳,王二柱管地,老趙頭管水,陳遠山自己管技術,白工程師管指導。

  白工程師被地區派來蹲點,一個月來一回,來了就住在站里,跟陳遠山一張炕。

  陳遠山說:「這炕硬。」

  白工程師說:「硬好。」


  「硬了不睡過頭。」

  兩個人都笑了。

  二十畝地整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六月,天熱了,下種得趕在雨前,全隊的人連著幹了五天,一天干十二個時辰,誰都累脫了形。

  陳遠山算過,二十畝下種八百斤,出苗四十萬棵,三個公社要三十萬棵,還能餘九萬。

  他把這個數報給地區。

  地區說:「行。」

  「苗款按棵算。」

  「一分一棵。」

  陳遠山把價錢記在冊子上,寫清了什麼時候交苗、交多少、按什麼價,寫完了跟方科長說,苗交不齊就按冊子上的價賠,一分不能少。

  方科長在這句話後頭畫了個圈。

  苗款是縣裡先墊的,賣苗的錢回來先還縣裡,剩下的歸育苗點,用來添家什,買水泵,修水渠,錢要花在明處,一分不糟蹋。

  水渠修了二百米,從河邊引到苗床,一開水渠,二十畝地一天就澆完了。

  王二柱說:「這個省勁。」

  老趙頭說:「早該修。」

  陳遠山說:「錢得花在刀刃上。」

  眾人都說對。

  育林的事算是立住了,縣裡把護林隊的做法寫成材料,發到各公社,材料上寫著五個溝、二十畝苗圃、一本冊子。

  陳遠山看了那份材料,說寫得好是好,可少寫了一句,少寫了死掉的樹和人。

  他提筆添了一句。

  添在最後。

  寫的是樹和人一樣。

  都得有人記著。

  陳林過百天那天,陳遠山把新冊子拿出來,第一頁寫護林隊,第二頁寫育苗點,第三頁寫五個溝的樹,一溝一頁。

  巧雲抱著孩子看,說這孩子將來認字,先認冊子上的字,再認樹上的字。

  陳遠山說:「樹上的字難認。」

  巧雲說:「難認才要學。」

  陳遠山笑了。

  他說:「聽你的。」

  那天晚上他把這一年的事從頭想了一遍,從丟第一根木頭到建起育苗點,想完了在冊子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

  那行字寫的是樹從苗起,人從帳起,苗活了樹才有,帳清了人才站得住。

  寫完他把筆放下。

  巧雲問:「寫什麼。」

  他說:「寫個念想。」


  巧雲說:「念想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育苗點。

  苗又長高了一截。

  他在畦邊蹲了半天。

  起身的時候說,明年要還這麼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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