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育苗點

  縣裡來的是兩個會計,一個姓於,一個姓周,抱著帳本,說要查護林隊育林的補助,一棵一棵對,一筆也不放過。

  陳遠山把冊子搬出來,又把縣裡撥種子的條子找出來,兩樣擺在一張桌上。

  於會計先看冊子。

  

  周會計看條子。

  兩個人對著算了半天。

  算出一筆帳。

  於會計撥算盤的手停了一下,把算盤珠推回去,又從頭撥了一遍,撥完了他抬起頭,看看周會計,又看看陳遠山。

  於會計說護林隊報的是一千棵,縣裡按一畝二百棵折成五畝,五畝該撥種子二百斤。

  帳上只撥了五十斤,差了四倍。

  陳遠山說這筆帳他早算過,差的不是四倍,是三倍,因為頭一年苗圃還得留出折損。

  於會計說:「這得問縣裡。」

  陳遠山說:「那就問。」

  周會計把帳合上。

  周會計說:「這事我們做不了主。」

  陳遠山說做不了主就往上寫,寫清楚五畝二百斤種子只給了五十斤,寫清楚這一千棵苗今年出不出來,讓上頭自己看。

  兩個會計對看了一眼,於會計把筆拿出來,照陳遠山說的寫了一份說明。

  寫完了讓陳遠山看。

  陳遠山看了一遍。

  添了一句。

  添的是請補種子。

  說明上還寫了一句,寫的是護林隊不告狀,只求把帳算明白,苗圃里等著下種,誤一天就少一天的苗,這話是寫給縣裡看的。

  說明遞上去的第三天,縣裡來車送種子,二百斤,一袋一袋碼在場上。

  還多給了二十斤,說是補上耽誤的工夫,算是賠禮。

  陳遠山讓孫成把種子過了秤,一斤一斤稱,稱完了記在冊子上,寫清哪一天、多少斤。

  白工程師來了。

  他看了看種子。

  說這籽粒飽滿。

  能出好苗。

  白工程師抓了一把種子在手裡看,看完了說這批種子是新籽,出芽率高,比地區苗圃分下來的還強,好好伺候能出四萬棵苗。

  下種那天,白工程師教他們整畦,畦寬一米,長十米,畦面要平,土要細。

  種子撒得要勻,撒完了覆一層薄土,蓋住就行。


  陳遠山帶著人幹了兩天,整出二十個畦,撒下八十斤種子,剩下的留著補苗用。

  白工程師蹲在畦邊看。

  說撒得勻。

  比城裡的工人強。

  陳遠山說:「這是莊稼活。」

  白工程師說莊稼活也得有講究,畦面平不平,土細不細,撒得勻不勻,一樣差一點,出苗就差一成,一成就是四千棵。

  撒完種得搭棚,柳條編的棚,一米高,上頭蓋草簾,白天掀開,晚上蓋上。

  防霜也防鳥,還得澆水,一天澆兩遍。

  棚子搭了三天,二十個畦全蓋上了,遠遠看去一片草帘子,風一吹嘩嘩響。

  王二柱說:「像蓋房。」

  老趙頭說:「像菜園子。」

  陳遠山說:「這就是菜園子。」

  「只不過種的是樹。」

  棚子搭得整齊,一道一道排過去,屯裡人路過都要站一下,說這哪是育苗,這是給樹蓋房子,陳遠山說樹苗也怕冷。

  第八天夜裡下了霜,霜下來得急,半夜的時候畦面上白了一層,陳遠山披著襖跑出去。

  他喊人起來熏煙,喊得嗓子都破了。

  屯裡人聽見喊聲都起來了,抱柴的抱柴,點火的點火,二十個畦兩頭各點一堆火。

  煙順著畦面走。

  霜一點點化了。

  天快亮的時候。

  火才熄。

  天亮了一看,苗床沒事,只是邊上有兩畦受了點凍,白工程師說這兩畦得補種,別的畦七天就能出苗,一顆不差。

  陳遠山讓孫成把這兩畦記在冊子上,寫上受凍的日子、畦號、補種的斤數。

  孫成一條一條地寫。

  寫完念了一遍。

  陳遠山說:「記細點。」

  「細了才查得清。」

  出苗那天是清明後第三天,頭一畦先綠,綠得很淺,隔一天再看,二十個畦全綠了,一畦一畦像鋪了層綠絨,綠得晃眼。

  白工程師蹲在畦邊數苗,一尺見方數了三百多棵,說這個密度正好,再密就得間苗。

  陳遠山問:「成活率多少。」

  白工程師說:「得等一個月。」

  「一個月後拔一棵看根。」

  「根好就是活了。」


  可是沒過幾天,苗床出了問題,靠東邊的五個畦苗黃了,一片一片地黃,白工程師拔了幾棵看根,根是黑的,爛了半截。

  白工程師說這是立枯病,苗圃最怕這個,一晚上能死一片,得趕緊灌藥,還得把黃苗拔了。

  陳遠山問:「藥從哪來。」

  白工程師說:「地區有。」

  「可路遠,得三天。」

  陳遠山說:「三天等不起。」

  三天苗就全完了,一畦黃下去傳一片,二十個畦剩不下幾個,他蹲在畦邊看了半天,起身說騎馬去,兩頭都動手。

  他讓王二柱騎馬去地區拿藥,自己帶人把黃苗拔了。

  拔一棵燒一棵,燒完了在畦邊撒石灰,撒得白花花一片,撒了兩遍。

  畦邊上的腳印踩得亂七八糟。

  兩天兩夜沒合眼,王二柱把藥拿回來的時候,二十個畦死了兩個,剩下的全保住了。

  陳遠山把藥灌下去。

  灌了兩遍。

  第三天苗不黃了。

  白工程師說保住了。

  白工程師臨走的時候說,這個育苗點辦得成,五畝出苗八成,比地區苗圃還高,明年可以擴到二十畝,還能再擴。

  陳遠山說擴不擴得看縣裡給不給地,白工程師說地不用縣裡給,溝里空場多得是。

  陳遠山說:「那就擴。」

  白工程師說:「得先報。」

  「報上去才撥錢。」

  陳遠山說:「這個我懂。」

  他把擴點的事寫進冊子,寫清了地多少畝、人幾個、苗多少棵,寫完了讓孫成抄一份送公社,請公社蓋個章做個見證。

  報上去之前他先跟二叔商量。

  育苗點的事報上去,縣裡來了人看苗床,看完了說這是全縣頭一個辦成的隊辦苗圃,要在全縣推,一個一個地學。

  陳遠山說推可以,可得把話說清楚,苗圃不是報個畝數就領錢,得一棵一棵數出苗。

  縣裡的人說:「這話對。」

  他說:「縣裡正要查這個。」

  陳遠山說:「那就從東溝查起。」

  縣裡的人問:「為什麼。」

  陳遠山把東溝林場報一千畝的事說了,說那一千畝在東溝背面,一棵苗也沒出,他去看了兩回,地還是荒的,草都一人高。

  縣裡的人聽完沒說話,把本子合上,說這事他得回去報,報上去之前別聲張。


  陳遠山說:「我不聲張。」

  「可我記了帳。」

  「帳在冊子上。」

  「誰也改不了。」

  送走縣裡的人天已經黑了。

  他回育苗點看了一遍。

  苗床上綠油油一片。

  風一吹,草帘子響。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