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訓練班

  地區育林訓練班在城外的林場邊上,一排平房,三十幾個學員,都是從各公社抽來的,有的是護林員,有的是技術員。

  開學頭一天,講課的還是白工程師,陳遠山一進門就看見他了,兩個人點了點頭。

  白工程師這回講的是育苗。

  講苗圃的密度,講水肥,講得比上回細。

  底下的人記得很認真。

  陳遠山坐在窗邊,筆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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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工程師講到育林補助的時候頓了頓,說這裡頭大有講究,畝數報得越多領的錢越多,種不種得出來是另一回事。

  白工程師說育苗頭一年最要緊,一畝下種多少斤,出苗多少棵,留苗多少棵,都有定數。

  差一點都不行,差得要命。

  陳遠山聽到這兒想起自己報的一千棵,心裡算了算,覺得這一千棵報得少了。

  他把數記在本子上。

  翻來覆去算了三遍。

  越算越覺得少。

  下了課他去找白工程師。

  白工程師問他什麼事,陳遠山說育林的數報少了,四百多個樹樁要補,一個樁子兩棵,還得留出死苗的份,一畝得按兩畝算。

  白工程師說這個帳他算過,補種要按三成折損,一千棵得報一千三,報少了明年還得補。

  陳遠山說:「那就報一千三。」

  白工程師問:「苗從哪來。」

  陳遠山說:「地區調。」

  白工程師搖了搖頭。

  白工程師說地區苗圃的苗不夠,今年開春各公社都要補種,苗早就分完了,想育苗得自己建點,自己下種,自己看著。

  陳遠山問建一個點要什麼,白工程師說要地、要水、要人,還得有個懂行的看著。

  陳遠山說:「這些我都有。」

  「地有,水有,人也有人。」

  「就是懂行的沒有。」

  白工程師說懂行的是學出來的,不是天上掉的,你們溝里要是有肯學的,他一帶就能帶出來,學三個月回家就能自己下種。

  白工程師笑了。

  白工程師說懂行的他可以教,可教完了得回地區,陳遠山說教三個月不夠,得教到出苗,白工程師想了想說行,就這麼定。

  訓練班的課上了半個月,講育苗,講整地,講防霜,講怎麼算成活率。


  陳遠山記了滿滿一本。

  晚上在宿舍里抄。

  抄到半夜才睡。

  同屋的人都說他瘋了。

  有一天上課,白工程師出了一道題,說一個林場報了一千畝育苗地,要領補助,讓你們算一算這一千畝得出多少苗。

  底下的人算了一堂課,算出來的數五花八門,最多的報兩千萬棵,最少的報三百萬棵。

  白工程師讓陳遠山說。

  陳遠山說:「算不出來。」

  底下的人笑了。

  白工程師問:「為什麼。」

  全場三十幾個人,沒人往養地上想,都想著怎麼把苗數報高,報高了補助就多,至於苗活不活,那是明年的事,誰也不提。

  白工程師把粉筆擱下,等他們笑完。

  陳遠山說一千畝育苗地頭一年出不了苗,苗圃得先養地,養一年才能下種,所以報一千畝就是要一千畝的補助,這話不假。

  白工程師把黑板一拍,說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報多少畝就領多少補助,出不出苗沒人管。

  屋裡靜了一下。

  有人低頭不說話。

  陳遠山問:「這是哪個林場。」

  白工程師說:「不好點名。」

  那天晚上陳遠山睡不著,把白工程師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幾遍,想到護林隊報育林數的時候,縣裡也是按畝給補助。

  他坐起來點了燈,把冊子翻到育林那一頁,一筆一筆對著看,看到半夜看出個問題。

  護林隊報的是一千棵。

  縣裡按畝折的。

  一畝折二百棵。

  折出來是五畝。

  五畝地,一千棵樹,按白工程師說的密度,一畝該下種四十斤,五畝得二百斤種子,可縣裡給的種子只有五十斤。

  他拿筆在紙上算,算完了把紙折起來揣進兜里,說這個帳得帶回去跟縣裡算。

  第二天他把這事跟白工程師說了。

  白工程師說這種事常見。

  陳遠山說常見也得管。

  白工程師沒攔他。

  訓練班結業前五天,陳遠山請了假回了一趟溝,把育苗點的事跟二叔說了,又帶人看了三道梁底下那片平地,看了兩遍。

  那片地背風,挨著河,土是黑的,二叔抓了一把土捏了捏,說這土能育苗。


  陳遠山說:「那就定在這兒。」

  二叔問:「要多大地。」

  陳遠山說:「先開五畝。」

  二叔說:「五畝夠幹什麼。」

  二叔說他要開就開十畝,地荒著也是荒著,陳遠山說頭一年五畝,試成了擴,試不成也不傷筋動骨,做事得留後手。

  陳遠山說五畝是頭一年試,試成了明年開二十畝。

  五個溝的苗都能自己供,不用再看地區苗圃的臉色,求人不如求己。

  二叔聽完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

  二叔說這個路數對,求人不如求己,他年輕時屯裡育苗就是這麼起來的。

  兩個人蹲在地頭說了一下午。

  說了整地。

  說了下種。

  說了防霜。

  兩個人在河邊洗了手,二叔說這回要是真辦成了,五個溝的樹往後就有指望,陳遠山說指望不是等來的,是一棵一棵種出來的。

  回訓練班的路上他碰見一個人,四十出頭,穿一身舊軍裝,說是東溝林場的。

  那人問他護林隊的育苗點辦不辦得成,問得很細。

  陳遠山說辦得成,那人說辦得成他就來學,他們林場報了一千畝,一棵苗也沒出。

  陳遠山問:「那一千畝在哪。」

  那人說:「在東溝背面。」

  陳遠山說:「那我去看看。」

  那人說:「看也白看。」

  結業那天,白工程師把陳遠山的本子要去看了一夜,第二天還他的時候說,這個本子比訓練班的教材有用,讓他抄一份。

  陳遠山說抄一份可以,可得拿東西換,白工程師問換什麼,他說換育苗點的技術指導。

  白工程師說:「這個不難。」

  他答應開春來一趟。

  陳遠山把本子留下。

  背上行李回了溝。

  回到溝里已經是三月末,雪化得只剩陽坡上一條線,河開了,育苗點那片地平得整整齊齊,二叔已經帶人翻了兩遍。

  陳遠山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攥一把能成團,他一鬆手就散了,正好育苗。

  他說:「這地行了。」

  二叔問:「什麼時候下種。」

  陳遠山說:「等白工程師來。」

  二叔說:「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陳遠山說:「三月末就來。」

  話沒說完,坡上有人喊。

  是孫成,跑得滿頭汗。

  孫成說:「縣裡來人了,要查育林的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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