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添丁
天還沒亮巧雲就疼起來了,疼得直不起腰,蘇小芹嚇得直哭,二叔趕緊讓人去請接生婆,又讓人套車,車套得急。
接生婆是屯裡東頭的王婆婆,六十多了,接了一輩子生,可她腿不好,走不動遠路。
車去接她。
她上車就罵。
說這麼急幹什麼。
「又不是頭一天疼。」
話是這麼說,車還是趕得飛快,王婆婆在車上顛得直哼哼,說你們這些當家的,一到這時候就沒了主意,急得直跺腳。
王婆婆到了站里,摸了摸巧雲的肚子,說胎位正,可孩子大,怕不好生。
得請公社衛生院的醫生來,這事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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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說我這就去,說完把馬牽出來,雪還沒化,道不好走,他一路上摔了三回。
天上下著雪。
馬跑得直冒白氣。
到公社的時候人凍僵了。
醫生正好在。
何醫生正在院裡劈柴,見他進來先是一愣,聽說情況,挎上藥箱就走,連飯都沒顧上吃,路上只問了一句遠不遠。
醫生姓何,三十來歲,背著一個藥箱,聽說是難產,二話沒說就跟車走。
路上問了幾句,說你媳婦身子怎麼樣,問得細。
陳遠山說身子不差,就是懷的時候吐得厲害,前三個月吃不下東西,瘦了一圈。
何醫生說:「得快點。」
車趕得更急,鞭子抽得啪啪響。
雪打在臉上跟刀割一樣疼。
到站里天已經擦黑。
何醫生下車先進屋,洗手,看了看巧雲的臉,又摸了摸脈,回頭說人還行,就是熬得久了,得趕緊想法子,越快越好。
屋裡沒人敢大聲喘氣。
何醫生進屋看了半個鐘頭,出來說孩子頭朝下,位置對,可是宮口開得慢,得等,等到後半夜再看,這時候急也沒用。
陳遠山在院裡站著,一步也沒進去,二叔給他遞了煙,他接了沒點,捏在手裡捏碎了。
屋裡傳出巧雲的聲音。
一聲比一聲低。
蘇小芹端水進去。
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後半夜王婆婆又摸了一回,說宮口開了,讓巧雲使勁,巧雲使了幾回勁,孩子沒下來,人先沒勁了,嗓子都喊啞了。
何醫生說不好,得用點法子,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瓶藥,說得打一針。
二叔問:「有險沒險。」
何醫生說:「有一半險。」
院裡靜得掉根針都聽見。
陳遠山說:「打。」
針打下去屋裡的人都盯著看,王婆婆握著巧雲的手,蘇小芹端著燈,二叔在院裡來回走,走得雪地都踩平了,誰也不敢出聲。
針打下去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巧雲又有了勁。
王婆婆讓她攥著繩子使勁,攥了三回,孩子哭了一聲,隔著兩間屋都聽見。
孩子身上還帶著血。
何醫生說:「是個小子,六斤多,母子都好。」
說完把孩子包上,遞給蘇小芹抱著。
屋裡的人都鬆了口氣,一個個抹著汗。
巧雲閉著眼睛笑。
陳遠山進了屋。
站在炕邊不敢動。
他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說了一句這孩子的手大,將來能握斧子,王婆婆在旁邊罵他,說剛生下來就說斧子。
陳遠山笑笑,把孩子接過來抱了抱,抱得很僵,胳膊直著,像是怕把孩子捏壞了。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他手一抖。
蘇小芹笑他。
蘇小芹說:「姐夫你別抖。」
陳遠山抱著孩子不敢動,孩子在他懷裡睡了一會兒,忽然哭起來,他一急往炕上一放,放得重了,孩子哭得更響。
那天夜裡雪停了,何醫生沒走,在站里住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走的時候,陳遠山把診費給他,他不要,說這錢不能收。
何醫生說:「你們守著這麼大一片林子,我收這點錢過不去。」
陳遠山把錢塞給他。
他又塞回來。
最後塞給了王婆婆。
說給接生婆買雙鞋。
王婆婆把錢收了,說這錢她收得心安,收了錢就得把事辦好,說完把藥箱裡剩下的紗布都留給巧雲,說明天再來換。
孩子滿月那天,屯裡人來了不少,二叔端起酒盅,說這孩子生在護林隊。
往後也是護林隊的人,說得滿院子都點頭。
陳遠山給孩子起了個名,叫陳林。
二叔說:「這名字好,林子大了,孩子也大了。」
巧雲抱著孩子。
孩子睡著了。
蘇小芹在灶上忙。
院子裡擺了三桌。
酒是二叔拿來的,菜是各家湊的,一盆燉肉,一盆小雞燉蘑菇,還有一罈子苞米酒,院子裡熱氣騰騰的,雪都化了。
吃飯的時候胡嫂子來了,抱著丫丫,手裡提著一雙小鞋,鞋是布的。
鞋底納得很密,說是給陳林做的,納了半個月。
巧雲接過來看了半天,說這針腳比供銷社賣的還細,胡嫂子說細不細不知道,結實就行。
陳遠山說又收了人家一雙鞋。
胡嫂子說:「得收。」
「不收她不走。」
眾人都笑了。
滿月酒吃到半下午,公社來了人,送來一封信,信封上是地區的字樣,陳遠山拆開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
信上說地區要辦一個育林訓練班,點名讓陳遠山去,去三個月,回來帶一個育苗點。
二叔問:「什麼事。」
陳遠山說:「要去三個月。」
院裡靜得能聽見雪落。
巧雲說:「去吧。」
陳遠山說孩子才滿月,他走了家裡沒人,巧雲說家裡有二叔有蘇小芹,還有一屯子人,用不著你守著,你守林子去。
陳遠山說:「那我把冊子留下,冊子在站里,事就有人管。」
巧雲說:「冊子不帶走。」
「人不帶走就行。」
陳遠山笑了。
陳遠山說:「三個月就回來。」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雪化得差不多了,路能走車,他把冊子交給孫成,一頁一頁交代,交代到天黑才交代完,從頭到尾。
孫成抱著冊子,說隊長你放心走,冊子少一頁你回來我賠一頁,賠不上我自己走。
陳遠山說:「不用你走。」
「你守著就行。」
車來了。
他上了車。
車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牌子還立在坡上,紅字在太陽底下很亮,牌子底下站著幾個人,都在看車,誰也沒動。
他坐在車上,把手伸進兜里摸了摸,兜里是空的,冊子沒帶來,他反倒覺得踏實。
車往地區去。
走了三天。
到了地方,門口掛著塊木牌。
牌子上寫著育林訓練班五個字。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把兜里的介紹信掏出來。
信是縣裡開的。
他抬腳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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