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樹苗

  樹苗是從地區苗圃調的,一千棵,紅松和落葉松各一半,說好了清明前送到,運費護林隊自己出,一分不欠,說定了。

  陳遠山帶著五個人去拉苗,趕著兩掛爬犁,天沒亮就出了溝,路上走了兩天。

  到了苗圃天已經黑了。

  苗圃的人讓他們第二天再來。

  五個人在車上睡了一宿。

  凍得直哆嗦,誰也沒抱怨。

  天亮的時候苗圃的煙囪冒了煙,五個人從車上下來,腳凍得沒知覺。

  第二天一早苗圃開門,管事的姓文,四十來歲,笑呵呵的,說苗子早備好了,一捆一百棵,十捆,讓他們點,點完了裝車。

  陳遠山說:「點可以,點完了要看根,根要是乾的,苗子活不了。」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文管事說:「看根可以。」

  「根都是新刨的。」

  說著讓人把捆打開。

  陳遠山蹲下去看。

  他把一捆苗解開,一根一根擺在地上看,苗子有一尺多高,稈是直的,可根上都短了一截,像是拿剪子鉸過的,一剪就死。

  他扒開一捆看根,根是濕的,可根須短,像被人剪過,再扒一捆也是一樣。

  他連著扒了五捆,捆捆都短,短了一大截。

  陳遠山說:「這苗子不對,根剪了活不成,種下去活一半就算不錯。」

  文管事的臉變了。

  文管事說:「根須長了不好裝車。」

  陳遠山說:「不好裝車你就剪根。」

  「這是坑人。」

  文管事說這是行里的規矩,苗圃出來的苗都剪根,不剪裝不上車,你要不剪,別處也買不著,這話說得油滑,頭頭是道。

  文管事說不剪根裝不下,一車裝五百棵,剪了根能裝一千,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像剪根是天經地義的事,誰也說不過他。

  陳遠山說:「那就不裝這一車,我要的是能活的苗。」

  文管事說:「苗都刨了。」

  「不拉也得拉。」

  「錢得付。」

  陳遠山說:「不拉。」

  他把挎包往肩上一背,說苗一棵也不拉,錢一分不付,這事他要報上去,報上去之前誰也別想動這車苗,誰來也不行。

  兩邊在院子裡僵住,苗圃的工人圍過來,有七八個,手裡拿著鐵鍬。


  文管事說今天不給錢誰也別想走,話撂得很硬。

  陳遠山說:「錢可以給,可苗得換,剪一根賠一根。」

  文管事說:「沒剪根的沒有了。」

  陳遠山說:「那就退錢。」

  文管事說:「不退。」

  陳遠山說:「那就找縣裡。」

  他讓孫成把冊子拿出來,把剪根的事一條一條記上,記完了讓文管事簽字,文管事不簽,他就把捆數、根數、剪口都記下來。

  工人里有個年紀大的看不過去,小聲說這一批苗確實剪了根,是文管事讓剪的。

  文管事回頭瞪他。

  那人就不說了。

  陳遠山把這句話也記上。

  記完了讓那人按手印。

  那人手抖著按了,按完了看了文管事一眼,文管事把臉轉到一邊去,院子裡的工人都低著頭不說話,誰也不看誰。

  文管事也沒了底氣,最後說苗換不了,錢退一半,剩下的算運費。

  陳遠山說行,錢退了人走,當天就走。

  錢退回來是四百塊,陳遠山讓孫成數了三遍,數完了裝進挎包,一分不少。

  苗一棵也沒拉。

  五個人空車回溝。

  路上誰也沒說話。

  走到半路下起雨來。

  雨夾著雪,五個人把棉襖蓋在車上的空捆上,誰也沒說話,走到溝口天就黑透了,站里的燈在雪裡晃,晃得看不清。

  五個人回到站里倒頭就睡。

  回到溝里他把這事報上去,地區苗圃歸地區林業局管,材料遞到地區,地區來人查了一回,說苗圃確實有剪根的事。

  查的人說這事不算大,可壞在開春,一千棵苗要是栽下去活一半,五個溝少五百棵。

  陳遠山說:「所以得報。」

  「報晚了就爛在地里。」

  查的人點點頭。

  查的人說:「這回算你報得早。」

  地區重新調了一批苗,從另一個苗圃調,根沒剪,一千二百棵,說多出來的二百棵是賠的,護林隊不用出錢,算賠的。

  苗到的那天屯裡人都出來看,一捆一捆碼在場上,根上帶著土,濕漉漉的。

  二叔說:「這才是苗。」

  老趙頭摸了摸根。

  老趙頭說:「能活。」


  陳遠山讓人把苗分到五個溝。

  補種補了十天,一個樹樁栽兩棵,四百多個樹樁栽了八百多棵,剩下的三百多棵栽在溝口那片空地上,栽得齊齊整整。

  陳遠山說新栽的樹得有人看著,頭一年最要緊,牲口啃一口就完了。

  他讓人在溝口扎了一圈籬笆。

  籬笆用柳條編。

  編了三層。

  三條狗輪流守著。

  育林的事報上去,縣裡說護林隊幹得好,撥了一千斤糧做補助,按人分,出工的多的多分,出工少的少分,誰也不吃虧。

  陳遠山說:「糧食不能按人分,得按工分分,冊子上記著工。」

  孫成把工分抄出來。

  抄了兩頁紙。

  貼在牆上。

  誰看都明白。

  分糧那天胡嫂子也來了,她出工出了九天,是屯裡女的裡頭最多的,分糧的時候排在第五個,分了三十斤,扛著走不動。

  有人說不該給寡婦分這麼多,陳遠山說她出的工在這兒擺著,誰出的多誰就多分。

  那人把嘴閉上了。

  胡嫂子把糧扛回去。

  晚上又來了。

  端著一碗餃子。

  陳遠山沒要餃子,讓她端回去給丫丫吃,胡嫂子不肯,說不吃她就不走,最後巧雲接了,分了一半給蘇小芹,兩碗都滿了。

  巧雲說這餃子是謝你的,不是謝冊子的,陳遠山說他知道,他就是不想讓人謝。

  巧雲說:「你這個人。」

  陳遠山說:「我這人。」

  兩個人又笑了。

  灶上的火很旺。

  育林的活幹完了,樹苗紮下了根,護林隊在溝口立了塊木牌,牌上寫著新栽的畝數和棵樹,落款是日期,字刻得很深。

  陳遠山說:「牌子立在這兒,往後每年都得添數,數一年比一年多。」

  孫成把牌子的數記在冊子上。

  冊子上又多了一頁。

  這一頁是新栽的樹。

  跟死掉的那些對著記。

  那天夜裡他把這一年的帳攏了一遍,砍掉的、補上的、賠的、罰的,一樣一樣都算清了,算完了在最後一頁按下手印。

  當天夜裡風很大。

  巧雲說肚子有點疼。

  陳遠山沒當回事。

  第二天一早疼得厲害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