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普查
開春雪化,縣裡下來一份文件,說五個溝要做林權普查,一棵一棵過數,過完數就發證,誰家的林子寫誰的名,一畝不差。
普查隊是縣裡派來的,四個人,帶頭的姓曲,是個技術員,背著經緯儀和三腳架。
陳遠山把冊子抱出來,放在桌上。
曲技術員先看冊子,翻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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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半個鐘頭,才抬起頭。
他說:「這冊子記得細。」
陳遠山說細不細不敢說,五個溝的樹,哪一年砍的、砍了多少,冊子上都有數,誰要看就翻給誰看,翻錯了算他的。
曲技術員說細歸細,界得重新量,冊子是記事的,界樁才是認地的。
量完了打樁,樁上刻號,號對上才發證,誰也別含糊。
陳遠山說那就量,五個溝一個一個來,先量北溝,北溝的界他最熟。
一行人上了北溝。
溝里的雪還沒化完,一腳下去半尺。
走到半路走不動了。
雪深到膝蓋,騾子也打滑。
曲技術員說這麼深的雪,量出來的數不准,陳遠山說那就等化一化,反正界在那兒,早量晚量都是那一條線,線不會跑。
量到第三天,曲技術員在一道樑上停住,說這一片不對。
圖上標的是護林隊的界,可是林子裡的樹被人砍過,砍了有兩年。
陳遠山蹲下去看樹樁,樁子發黑,邊上長了一圈苔,是前年冬天砍的。
他心裡一動。
前年冬天,正是褚萬山那批人。
他讓孫成把冊子翻出來。
冊子上前年冬天那一段記著東梁出庫的數目,可是沒有北溝,北溝那年一棵樹也沒上冊,說明砍的不是林場的樹。
曲技術員問不是林場的是誰的,陳遠山說不知道,可他認得那些樹樁的茬口。
茬口是油鋸拉的。
拉著斜口往下切,切口平。
跟常副局長那伙人一個手法。
他把樹樁的位置一個一個畫在圖上,畫完了跟陳遠山說,這一片要是照護林隊的冊子算,得有兩年的帳沒對上,得補上。
曲技術員把本子掏出來記。
那天下午他們把這一片走了一遍,一共數出四百多個樹樁,按方子算,夠二百多方木頭,全是不上冊的黑木頭,一根也沒上冊。
曲技術員說:「這是大事,二百多方夠判刑了,可林子是誰的得先弄清楚。」
陳遠山說:「我有法子。」
他讓人去屯裡請二叔。
二叔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帶來的是屯裡最老的一個老爺子,姓關,八十多了,耳朵背,可眼睛還清楚,他年輕時給老林子放過界,走過五個溝。
關老爺子拄著棍子走到樑上,拿腳在雪裡丈了兩下,說界不在樑上,在底下那棵歪脖子松。
眾人都往下看。
底下果然有棵松,歪得厲害。
樹皮上刻著字。
陳遠山第一個走下去。
松樹底下雪化了,露出黑土,樹根盤得結實,刻字的那一面朝南,字口裡嵌著老泥,拿刀子颳了半天才刮淨,字就出來了。
眾人下去看,樹皮上的字還認得出來,刻的是民國三十年的界,一邊刻著松樹溝。
一邊刻著外屯,字刻得很深,刀口都老了。
關老爺子說:「這棵樹是他爹那輩人栽的界樹,誰也不能動。」
曲技術員把字拓下來。
拓完了貼在本子上。
說這個作數。
有字就有理。
陳遠山問曲技術員,按老界算,那四百多個樹樁在哪一邊,曲技術員量了半天,說全在護林隊這邊,一棵在外頭的都沒有。
陳遠山說:「那就好辦了,砍的是護林隊的樹,就按護林隊的規矩辦。」
他把冊子翻開。
翻到前年冬天那一頁。
那一頁是空的。
空的那一頁就是憑據。
當天夜裡他把這一片的事記上,記完了給縣裡寫材料,材料上寫清了界樹的字、樹樁的數、冊子上的空白,一樣一樣都有出處。
材料遞上去的第五天,縣裡來了人,說這一片的事查清了,是前年有人借林場的名頭砍的。
「砍的人姓什麼。」
「姓常。」
「又是這個名字。」
陳遠山沒說話,把煙點上。
縣裡來的人說常副局長的事地區已經併案,這一片黑木頭也算在裡頭,護林隊報的數對得上,回頭按方子折價,記在護林隊的帳上。
陳遠山說:「折價的錢我不要,我只要把這一片的界樁補齊,一根一根打上。」
縣裡的人說:「這個好辦。」
「樁子縣裡出。」
「字護林隊刻。」
「刻完了發證。」
陳遠山說發證之前還得辦一件事,把這一片的黑木頭入冊,誰砍的、值多少、賠給誰,一筆一筆都寫清楚,誰也別想賴。
打樁打了七天,從北溝打到河沿,一共打了三百六十根。
樁子上刻著溝名和號數,號數跟冊子上的號對得上,一根也不差。
陳遠山說樁子打下去,往後誰再想挪,就得先把冊子改了,冊子改不了,樁子就挪不動。
孫成把樁號一個個記上。
一根一根對著冊子核。
核完了畫在圖上。
圖上一條線一條溝。
普查完了,曲技術員臨走的時候跟陳遠山說,他量過不少林子,頭一回見有人把界記得這麼死,連一棵歪脖子松都記得。
陳遠山說:「記得死不是本事,守得住才是本事,界樁打下去得有人天天看。」
曲技術員點點頭。
曲技術員說:「這話在理。」
兩個人握了手。
車開下坡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普查這一段又單開了一頁,寫上五個溝的界、三百六十根樁、四百多個樹樁,寫完把頁折了個角,折得很深。
巧雲把飯端來,說你這冊子越來越厚,往後孩子生下來,先教他認冊子上的字。
陳遠山說:「先教他認樹。」
巧雲說:「都教。」
兩個人笑了一下。
窗外的雪化了一半。
雪化到一半的時候,公社來了通知,說開春要搞育林,五個溝都得補種,樹苗從地區調,護林隊得先報個數,報少了不夠。
陳遠山說:「這個數好報,四百多個樹樁擺在那兒,一個樁子補兩棵,報一千棵。」
孫成問:「一千棵夠嗎。」
陳遠山說:「不夠再加。」
加不上就自己育苗。
種子山上有的是。
孫成把一千棵的數記在冊子上,又往後添了兩百,說多備一點,萬一死了還能補,陳遠山說這個數報得實在,多備了不吃虧。
當天夜裡他把育林的數記上。
記完了坐在燈下看冊子。
巧雲已經睡了。
他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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