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年關

  臘月二十九,縣裡來了通知,說護林隊記集體功,陳遠山記個人功,編制從七個人加到九個人,另撥一輛新自行車。

  通知是羅幹事送上來的,他說這回縣裡沒人敢壓了,壓的人自己都進去了。

  陳遠山問:「九個人怎麼分。」

  羅幹事說:「縣裡不管這個。」

  陳遠山說:「那就分三個組。」

  一組守一條溝,狗也分開。

  

  分完了陳遠山把九個名字寫在冊子第一頁,寫完了讓每個人自己按手印,按完了說這一頁往後就是護林隊的根,根扎住了樹才長。

  眾人按完了都站著沒動。

  九個人分了三組,周振山帶北溝,孫成帶東梁,王二柱帶河沿,陳遠山自己管冊子和調度,青背還是跟著他,三條狗也分了。

  分完了他在冊子上畫了一張圖,標上每條溝的道口、水源和林子邊界,畫得很細。

  孫成說:「這圖比縣裡的還細。」

  陳遠山說:「縣裡的圖沒進過溝。」

  「這是走出來的。」

  「一筆一筆走出來的。」

  年貨是公社分的,一家兩斤肉、一斤粉條、半斤糖,護林隊多分了十斤肉,是打圍剩下的,二叔說該分,誰也別眼紅。

  陳遠山說分可以,帳得記上,十斤肉從哪來,分給誰家,都寫在冊子上。

  孫成一條一條地記。

  記完了貼在牆上。

  誰家領了誰按手印。

  按得清清楚楚。

  臘月二十八那天他把帳攏了一遍,一年下來護林隊進項出項都對上了,一分不差,他把帳頁翻給二叔看,二叔沒挑出錯。

  分肉那天胡嫂子也來了,抱著丫丫站在人堆外頭,陳遠山看見她,讓人多分了一份。

  這一份記在他自己名下,從他的份里扣。

  有人小聲說這樣不合規矩,陳遠山說規矩里有一條,誰家有難處誰先分。

  那人就不說了。

  胡嫂子低著頭。

  胡嫂子說:「不能老拿。」

  陳遠山說:「拿一年。」

  胡嫂子走的時候把丫丫放下來,讓她給陳遠山鞠了個躬,丫丫不懂什麼叫鞠躬,彎了彎腰,抬頭看大人,大人都笑。

  丫丫穿了新棉襖,是她娘用分來的布做的,袖口上繡了兩朵花,她跑到陳遠山跟前。


  她脆生生叫了一聲叔,聲音很脆。

  陳遠山蹲下去,把兜里的兩塊糖給她,說開春就去念書,書包他給買。

  丫丫把糖攥在手裡。

  一顆也沒捨得吃。

  胡嫂子眼圈紅了。

  這回沒哭出來。

  三十那天貼對子,二叔寫的字,寫的是山門有鎖、冊上有名,陳遠山看了半天,說這八個字寫得好,寫到點子上了。

  孫成問:「橫批寫什麼。」

  橫批貼上去了。

  紅紙黑字。

  風一吹嘩嘩響。

  三條狗在底下看。

  二叔站在門口看那副對子,看了半天說橫批這四個字是實話,一棵不少,比什麼吉慶話都強,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鬍子直抖。

  陳遠山在旁邊也跟著笑。

  除夕夜護林隊沒有全回家,分兩班守溝,一班守到半夜,一班守到天亮,飯在站里吃,餃子在鍋里熱著,誰回來誰先吃。

  陳遠山守上半夜,坐在牌子底下,把冊子翻了一遍,翻到最後寫的是臘月二十六那一場。

  遠處的屯子裡放著炮。

  聲音悶悶的。

  狗豎起耳朵聽。

  聽了一會兒又趴下。

  半夜交班,周振山來換他,說隊長你回去吧,巧雲一個人在家,陳遠山說再坐一會兒,結果一坐又坐了半個時辰。

  回到家巧雲沒睡,炕桌上擺著兩碗餃子,一碗是他的,一碗蓋著布,說等他回來一塊吃。

  陳遠山坐下。

  把蓋布掀開。

  餃子還熱著。

  巧雲坐在對面看他吃。

  陳遠山吃了半碗,把碗放下,說明年得把冊子換個法子記,一頁記一件事,一件事一個人,誰看都看得懂,不用問人。

  吃到一半巧雲說,孩子動了,動得挺厲害,說完把他的手拉過去按在肚子上。

  按了一會兒,真有一動靜,他心裡咯噔一下。

  陳遠山手不敢動,按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說這小子將來也是打圍的料。

  巧雲笑起來。

  巧雲說:「你就知道打圍。」

  陳遠山說:「不打圍吃什麼。」

  巧雲說:「吃冊子。」

  初一早上,二叔領著屯裡人來拜年,院裡站了一院子人,孫成把冊子搬出來,說今年一共記了九十三件事,翻到哪頁念哪頁。

  有人問:「九十三件都是什麼事。」

  院裡靜了一下。

  二叔說:「念幾件聽聽。」

  孫成念了三件。

  第三件是胡嫂子男人的事。

  念到那一件,胡嫂子抱著丫丫站起來,說這一件她得給冊子磕個頭,說完真要往下跪,被巧雲一把拉住,拉得她一晃。

  陳遠山說不用跪,冊子上記的本來就是給人討公道的,公道來了,就行了。

  胡嫂子抹了把臉。

  胡嫂子說:「往後丫丫念書。」

  「念出來也記冊子。」

  眾人都點頭。

  拜年的人走了以後,院裡剩下一地瓜子皮,巧雲拿著掃帚掃,掃到牌子底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牌子上的字,看了好一會兒。

  風把瓜子皮吹得直打轉。

  過了初五,縣裡來了正式文件,護林隊升格,管五個溝,人員從九個加到十一個,隊長還是陳遠山,副隊長定了周振山。

  文件後頭還附了一條,說開春要搞林權普查,五個溝一棵一棵登記,登記完了發證。

  孫成說這是大活。

  陳遠山說:「是大活。」

  「大活得早動手。」

  「得把冊子換新的。」

  他把新冊子拿出來,封皮是牛皮紙的,比他先前那本厚,第一頁寫上護林隊的名字,第二頁寫十一個人的名字,一筆一畫地寫。

  寫到孫成的時候他停了停,把筆尖湊到燈上烤了烤,接著往下寫,一直寫到最後一個名字。

  寫完把冊子合上。

  用手按了按。

  說這本得記到老。

  巧雲說:「記到老就好。」

  他把新冊子的第一頁翻開又看了一遍,十一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最上頭是護林隊三個字,底下是隊長的名字,再底下是狗。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早,睡到半夜醒了,聽見外頭風大,起來看了一回牌子。

  牌子還立著,紅字在雪夜裡很亮,字一個也沒掉。

  他站了一會兒就回屋了,屋裡巧雲睡著,燈還亮著,他把燈挪到外屋。

  坐下把冊子又翻了兩頁,看了半天才合上。


  天快亮了。

  屯子裡有雞叫。

  北山道上沒有車。

  路還封著雪。

  開春雪化了,路就能走。

  那時候五個溝都得走一遍。

  冊子也要換新的。

  他合上冊子,吹了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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