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釣魚

  年關前十天,護林隊丟了一份抄件,抄件是冊子的後半本,上頭記著鄒德貴、褚萬山和常副局長的名字,抄件是用油紙包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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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丟的那天夜裡下著雪。

  柜子沒撬,鎖也沒壞,鑰匙只有三把,一把在陳遠山身上,一把在孫成身上,第三把掛在牆上,誰都能拿,這就是個窟窿。

  掛牆上的那把還在。

  陳遠山把三把鑰匙擺上桌。

  院裡沒人吭聲。

  屋裡靜得能聽見水壺響。

  陳遠山說這事不難查,冊子丟在站里,拿的人就在站里,說完把七個人都叫來,一人一張紙,寫下這幾天自己都幹了什麼。

  六個人寫得清楚,只有趙栓寫得含糊,說到第三天就沒寫,說記不清了。

  陳遠山把紙收起來。

  一張一張地看。

  看到趙栓那張停住。

  他沒說話。

  當天他把趙栓叫到一邊,問他這幾天睡得好不好,趙栓說睡不好,陳遠山說睡不好就對了,心裡有事的人都睡不好。

  當天夜裡陳遠山把一本假冊子放進柜子,假冊子的封皮是真的,裡頭的東西一半是假的。

  假的那些專門寫著常副局長的名字。

  他讓人把柜子的鎖換成舊鎖,鑰匙掛在牆上,跟原來一樣,看不出換過。

  孫成問:「這是幹什麼。」

  陳遠山說:「釣魚。」

  孫成問:「釣誰。」

  陳遠山說:「釣該釣的人。」

  第三天夜裡,柜子的門開了,開得很輕,開鎖的人手很穩,摸到冊子就往懷裡塞,塞完了轉身,撞在一個人身上。

  撞的是陳遠山,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燈,燈往上一照,那人是趙栓。

  趙栓腿一軟。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冊子從懷裡掉出來。

  燈照著兩個人。

  趙栓跪在雪地上,膝蓋底下是一層薄冰,他渾身發抖,抖得連話都說不成句,陳遠山就那麼站著看他,看了很久。

  陳遠山沒罵他,把燈放在桌上,拉過一條凳子讓他坐,說坐著說,說清楚了天也就亮了。

  這裡頭沒有打人的規矩。

  趙栓哭著說欠了錢,賭錢欠的,欠了三十塊,有人替他還了,還給了他十塊。


  陳遠山問:「誰給的。」

  趙栓說:「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是縣裡的。」

  「穿一件灰褂子。」

  陳遠山問那人怎麼跟他搭上的,趙栓說在公社的飯店裡,那人請他吃了一頓飯,飯吃完了才說要他幫個忙,幫完就兩清。

  陳遠山說這個忙幫得值,十塊錢就把一個護林員賣了,賣得比皮子還便宜。

  趙栓把臉埋在手裡。

  趙栓說:「我對不起冊子。」

  陳遠山說:「對不起的是林子。」

  趙栓抬起頭來,說他把那本抄件給了灰褂子,灰褂子給了他十塊錢,錢還在他枕頭底下,一分沒花,他不敢花,夜裡睡不著。

  「林子不會說話。」

  第二天早上他把七個人叫到院裡,把事說了一遍,說趙栓的事按規矩辦,送公社,該罰的罰,該退的退,一個也不能少。

  六個人誰也沒替他求情,只有孫成說了一句,說趙栓家裡還有個老娘。

  陳遠山說:「老娘我管。」

  「每月兩塊,從工錢里出。」

  孫成點點頭。

  趙栓哭著走了。

  孫成把他送到坡下,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說這是趙栓留下的,包里是那十塊錢,還有一張按了手印的悔過書。

  趙栓走的那天,那件灰褂子又來了,這回帶了兩個人,站在坡下往站里看。

  看了一會兒就走了,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陳遠山讓王二柱跟上去,跟到公社的飯店,看他跟誰說話,說了什麼,回來一五一十地報。

  王二柱跟了一下午。

  回到站里天已經黑透。

  說那人在飯店裡等一個人。

  等的是常副局長。

  陳遠山說常副局長不是停職了嗎,王二柱說停職了還能出來,出來還坐車,車上掛著林業局的牌子,一路沒人攔。

  陳遠山把冊子翻出來,把常副局長停職那天記的那一頁看了兩遍,心裡明白了一半。

  停職是停給上頭看的。

  底下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孫成問那怎麼辦。

  陳遠山說抓現的。

  他讓孫成把冊子上的日子重新排了一遍,把常副局長停職以後進過溝的車、進過溝的人,一條一條列出來,列了兩頁紙。


  臘月二十三那天,常副局長的車又來了,這回沒去公社,直接上了北溝。

  車停在溝口,下來三個人,往山里走,走得急。

  陳遠山帶著五個人跟在後面,跟了二里地,看見那三個人在一棵紅松底下停住,拿手量樹。

  量完了畫了個記號。

  記號畫在樹皮上。

  畫的是個三角。

  陳遠山認得這個記號。

  這是買樹的記號,畫了記號就是定了,過幾天就有人來砍,砍完了順水放下山,帳上寫的是風倒木,風倒木不上冊子。

  陳遠山說這就是常副局長的路子,停職不停手,換了地方砍,換了個名目。

  王二柱問:「動手嗎。」

  陳遠山說:「不動。」

  「等人來砍再說。」

  「抓賊得抓贓。」

  臘月二十六夜裡,溝里來了六個人,兩把油鋸,一輛爬犁,剛放倒第一棵,三面就亮起了燈,狗也放了出去,狗先衝上去。

  六個人被按在雪裡,其中一個是常副局長的司機,車就停在溝口,車上有兩瓶酒一條煙。

  司機說:「我是送人的。」

  陳遠山說:「送人也算。」

  「送上山就是同夥。」

  司機不說話了。

  六個人被押下山的時候天還沒亮,雪地上一串腳印,狗在前頭蹚著走,走幾步就扭頭看人,像是怕人跑丟了,又像是等誰。

  天亮以後縣裡來了人,把六個人帶走,司機那輛車的車牌記在了冊子上。

  這一回材料直接送地區,繞過了縣裡那道手。

  地區回話很快,說這個案子併到褚萬山那一起,常副局長的事由地區查,縣裡只管配合。

  陳遠山把回話記上。

  記完了念給眾人聽。

  孫成說:「這回穩了。」

  陳遠山說:「還沒到底。」

  臘月二十八,常副局長被地區的人帶走,他從車裡下來,腳上還穿著皮鞋,踩在雪裡一步一滑,走得很難看,一路沒人扶他。

  屯裡人都出來看,誰也不吭聲,胡嫂子抱著丫丫站在坡上,一直看到車走遠。

  車走遠了。

  雪地上留下兩道印。

  二叔說:「這回真拔乾淨了。」

  陳遠山說還留著地。

  當天晚上護林隊吃了頓餃子。

  巧雲說年貨辦齊了。

  陳遠山把冊子鎖好。

  說明年再記新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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