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局裡的臉
羅幹事的車停在院門口，下來兩個人，看見院裡四個人被狗圍著，問這是怎麼回事，陳遠山說抓了四個搶冊子的，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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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子見了羅幹事就叫，說他是縣裡派來的，護林隊動手打人。
羅幹事問：「誰派的。」
矮胖子說：「林場。」
羅幹事說：「林場管不著縣裡的事。」
矮胖子的臉一下白了。
羅幹事把臉轉過來，問陳遠山要人證，陳遠山說孫成的臉就是人證，院裡的狗也是，三個人都看見他們進門先動的手。
陳遠山把冊子遞過去，又把這幾天的事說了一遍，從孫成挨打說到今天搶冊子。
一句一句，說得不快也不慢，說得清清楚楚。
羅幹事聽完沒說話，把四個人叫到一邊問話，問了半個鐘頭，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說這四個人不是縣裡派的。
是林場邵主任讓來的。
這已經是第三回了。
上一回打了人。
陳遠山說這就對了，他要的就是這句話，說完讓孫成把四個人的名字記上，記完了讓羅幹事簽個字，做個見證，往後誰也別翻案。
羅幹事簽了字，說邵主任的事他管不了，得上報林業局，局裡有人護著林場。
陳遠山問：「誰護著。」
羅幹事說：「不好說。」
陳遠山說：「那就寫進材料。」
羅幹事沒攔他。
陳遠山把口供、冊子、四條封條一樣一樣收進挎包，收完了跟羅幹事說了一句，說這一趟去縣裡，他不打算空手回來。
當天下午縣裡來車把四個人帶走，陳遠山跟著去了縣裡，在林業局坐了半宿。
他把冊子、材料、四個人的口供一樣一樣擺上，擺了一桌子。
林業局的值班副局長姓常，四十多歲，翻了翻材料，說這事得慢慢查，讓他先回去等信。
陳遠山問：「等多久。」
常副局長說：「不好說。」
陳遠山說：「我不等。」
常副局長抬了抬頭。
陳遠山說等不了，護林隊的門被砸了三回，冊子差點沒了，人也被打了，再等下去這林子就沒人管了，話我撂在這兒。
常副局長把材料合上，說年輕人火氣大，火氣大辦不成事，回去想想。
陳遠山站起來。
把材料收進挎包。
陳遠山說：「想好了再來。」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院子裡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業局的牌子，心裡說了一句，這牌子掛得再高，也得有人在下頭撐著，撐不住就得倒。
出了林業局的門，天已經黑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常副局長說話的樣子想了一遍。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常副局長翻材料的時候，翻到邵主任的名字，手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可陳遠山看見了。
他心裡有了數。
這個姓常的有問題。
可手裡沒憑據。
沒憑據就得去找。
回到站里天剛亮，巧雲在院裡等著，看見他就哭了，說今天上午林場來了兩個人，問冊子放哪兒，還推了她一把。
陳遠山臉都青了，問推她的是誰，巧雲說一個瘦高個，穿灰褂子，說話有外地口音。
陳遠山把拳頭攥緊。
又慢慢鬆開。
說這事他記下了。
巧雲說：「別惹事。」
陳遠山說你放心，他不惹事，他只講規矩，規矩講不通的時候，他就把冊子拿出來，一頁一頁翻給人看，翻到人認帳為止。
這話說得不高，可巧雲聽進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冊子搬到炕上，把從丟木頭到搶冊子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理到半夜，理出一條線來，一頭一尾都對上了。
邵主任是常副局長提上來的，鄒德貴是常副局長批的條子，褚萬山是常副局長的老部下。
三條線通著一個人。
陳遠山把這條線寫在紙上。
寫完看了三遍。
覺得還不夠。
第二天他去公社找韓副主任，把這條線說了一遍，韓副主任聽完抽了半袋煙，說這條線他也看出來了，就是不敢說。
陳遠山說不敢說就寫，寫進材料里，一級一級往上遞，遞到有人認。
韓副主任說：「遞上去也沒用。」
陳遠山說：「總比不遞強。」
韓副主任把菸袋磕了磕。
韓副主任把菸袋一放，說：「那我跟你一塊遞。」
材料寫了兩天，寫了九頁，從頭到尾一筆一筆，寫完兩個人按了手印，韓副主任按的時候手有點抖，按了兩回才按正。
材料分成三份，一份送地區林業局，一份送縣裡，一份留在公社，誰也不許動。
陳遠山把三份分開包。
用油布裹好。
鎖進柜子。
鑰匙揣在身上。
三份材料走三條路，地區那一條最遠，也最穩，陳遠山說這回不指望縣裡，指望縣裡就是指望那張臉，指望不上。
送材料的是孫成，背著一個挎包，坐車去的地區，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曬黑了一圈。
他說材料收了，還給了他一張收條。
收條上寫著收到材料九頁，經手人簽了字，字寫得很潦草，可章是真的。
陳遠山把收條看了兩遍。
陳遠山說：「這回有憑據了。」
「有憑據就不怕。」
孫成說地區的人問了一句。
孫成說地區的人問他，這個冊子是誰記的，他說是隊長記的，那人點點頭，說記到這個份上不容易，讓隊長好自為之。
陳遠山聽了沒說話，把收條折好，跟冊子放在一處，兩樣東西一樣重。
巧雲把飯端上來。
說你這幾天沒好好吃。
陳遠山說：「吃得下。」
巧雲說：「吃得下就好。」
過了兩天，公社的通訊員送來一張紙條，上頭只有一句話，說地區要來人對冊子，讓護林隊把東西備齊，別漏一樣。
過了五天，縣裡來了電話，說常副局長停職審查，邵主任調離林場。
四個搶冊子的人送公社處理，一個也沒跑掉。
陳遠山放下電話，在院裡站了一會兒，天上下著雪，雪落在牌子上，牌子的紅字更紅了。
孫成問：「是不是完了。」
陳遠山說：「沒完。」
「常副局長後頭還有人。」
孫成問：「還查不查。」
陳遠山說查，一直查到沒人敢伸手為止，說完把冊子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新的字，寫完念了一遍。
那行字寫的是這一天常副局長停職，護林隊的冊子還在，冊子在，林子就在。
眾人都在院裡站著。
誰也沒說話。
巧雲在屋裡聽著。
聽著聽著就笑了。
當天夜裡雪下得很大。
院子裡積了半尺厚。
第二天一早二叔來了。
說年關到了，該辦年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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