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地區學習班

  地區學習班在林業局後院,一間大屋,二十幾個人,都是各公社來的護林員,陳遠山坐在最後一排,腳上還穿著靰鞡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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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課的是個姓白的工程師,四十來歲,戴一副眼鏡,一開口就講理論,講森林的蓄積量。

  黑板上寫滿了字,一行一行的。

  白工程師說這叫科學,說著敲了敲黑板。

  底下有人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陳遠山沒打,眼睛一直盯著黑板。

  白工程師講了一上午,講得口乾舌燥,底下記筆記的沒幾個,多半是拿鉛筆在本子上畫道道,畫完了就趴著,誰也不提問。

  屋裡靜得能聽見筆尖響。

  白工程師說北方的林子要按方子算,一畝留多少棵,砍多少棵,都有定數,不能憑眼睛看,眼睛看是看不準的,得拿尺量。

  陳遠山聽到這兒抬了抬頭,說眼睛看的不一定準,可冊子上記得准。

  白工程師問:「你什麼意思。」

  陳遠山說:「沒什麼意思,就是說實話。」

  屋裡笑了一聲。

  白工程師把臉轉回去了。

  白工程師把粉筆放下,說這位同志有意見可以站起來說,學習班不是一言堂,誰有本事誰上來講一堂,我聽聽,講錯了也不罰。

  陳遠山真站起來了,走到黑板前頭,把冊子攤在講桌上,一頁一頁翻。

  屋裡沒人說話了。

  白工程師往後退了一步。

  底下的人都往前探身子。

  陳遠山翻到一頁停住。

  他念了一筆帳,去年冬天東梁出庫三百方,冊子上記著樹號,一棵對一棵,念完了問白工程師,這三百方合多少畝。

  白工程師算了半天,說約合四十畝,陳遠山說那四十畝里有九棵母樹。

  白工程師問什麼母樹。

  陳遠山說就是留種的樹,砍了明年就沒種。

  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白工程師的粉筆停在半空。

  有人小聲說這個護林員不簡單,也有人說他野路子,說來說去,還是白工程師先開了口,讓他把冊子傳下去看看。

  底下有人鼓掌,掌聲不大,可陳遠山聽著比什麼都實在,他說理論他不懂。

  他只知道一棵樹倒了,林子就少一口氣。


  白工程師臉不好看,說這冊子記得細,可一個公社只有一個陳遠山。

  陳遠山說:「那就多教幾個。」

  白工程師問:「怎麼教。」

  陳遠山說:「帶上去走一圈。」

  「走一圈比講十天強。」

  第二天實習,白工程師帶人上山,走的是地區林場的一片次生林,地上有雪,他讓人認樹,認五種就夠,認錯了要罰。

  二十幾個人認了半天,認出來的只有三種,白工程師自己認了兩種,還有一種認不出來。

  陳遠山走過去,摸了摸樹皮。

  他說:「這是黃檗。」

  白工程師問:「怎麼看出來的。」

  眾人都圍了過來。

  陳遠山說黃檗的皮裡頭是黃的,削一塊下來就看見了,還說這樹皮能入藥,砍了可惜,這一片裡頭有十幾棵,都在溝幫上。

  白工程師削了一塊,裡頭真是黃的,他拿著那塊皮看了半天,沒說話。

  眾人輪流看那塊皮。

  有人問:「這皮能賣錢嗎。」

  陳遠山說:「能賣,可不能砍。」

  「砍一棵就少一棵。」

  下山的時候白工程師跟他走在一處,說自己在城裡待了十幾年,林子見過不少,這樣認樹的還是頭一回,這回他服了。

  陳遠山說服不服不要緊,要緊的是往後教人的時候,別光講方子。

  白工程師笑了一下。

  他說:「這話我記下了。」

  兩個人並排走。

  雪踩得咯吱響。

  白工程師說往後學習班要加一門課,就叫認樹,還請他來教,陳遠山說教可以,得拿林子說話,不能拿書本說話。

  學習班結業那天,地區林業局的人來發證,念到陳遠山的名字。

  做樣本,往後各公社照著記。

  陳遠山問:「冊子能不能還我。」

  陳遠山說:「那得抄全。」

  「少一頁都不算全。」

  局裡的人笑了一下。

  局裡的人說:「這人不吃虧。」

  回屯子的路上他坐了半天的車,車到公社天已經黑了,二叔趕著爬犁來接,一見面就說站里出了事,讓他先別回家。

  陳遠山問:「出了什麼事。」


  陳遠山的臉沉下來。

  爬犁走得很快。

  雪夜裡看得見坡上的燈。

  燈一直在坡上亮著。

  爬犁進院的時候,王二柱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馬燈,看見他就說了一句話,說冊子還在,人也沒散,就是孫成挨了打。

  到了站里,孫成坐在炕上,臉上青一塊,嘴角破了,說話漏風,說來了四個人。

  那四個人說是縣裡讓來的,要看冊子,不給就搶。

  陳遠山問冊子呢,孫成說冊子在他懷裡,沒讓人拿走,人走了他才敢鬆手。

  陳遠山把冊子接過來。

  一頁一頁地看。

  一頁也沒少。

  他這才在炕沿上坐下。

  陳遠山把冊子攤在炕桌上,借著燈一頁一頁看,看到最後幾頁停住了,那幾頁上有兩個手印,一個是孫成的,一個是趙栓的。

  周振山說那四個人走的時候留下話,說明天還來,來的時候要看見冊子在桌上。

  不然就把站里的東西全砸了,說到做到。

  陳遠山說那就等他們來,來了正好,他這回不打算再講道理,講規矩。

  王二柱把槍擦了一遍。

  老趙頭把門栓換了新的。

  三條狗放開了繩。

  院裡點著燈等人。

  第二天上午那四個人果然來了,打頭的是個矮胖子,一進門就拍桌子,說冊子呢,拿出來,別讓他動手,動手就不好看。

  陳遠山把冊子往桌上一放,說:「冊子就在這兒,誰要看先報名字。」

  矮胖子說:「少廢話。」

  陳遠山說:「報名字。」

  矮胖子報了名字。

  孫成拿筆記上了。

  陳遠山先問他們從哪兒來,矮胖子說從林場來,陳遠山說林場到這裡三十里地,你們來得倒快,說明早就知道冊子在這兒。

  記完了陳遠山把冊子翻開,說看哪一頁,矮胖子說全看,陳遠山說全看可以。

  一頁一頁翻,翻完了按手印,誰也賴不掉。

  矮胖子看了三頁就不看了,說這冊子沒什麼可看的,說著伸手就來搶。

  青背從桌子底下躥出來。

  一口咬住他的袖子。

  矮胖子叫了一聲。


  四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陳遠山說:「冊子不出站。」

  「誰搶誰自己擔著。」

  院門口停了一輛車。

  縣裡來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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