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秋圍

  秋分前三天,三個屯的人在東梁底下集合,河沿屯來了一隊,松樹溝來了兩隊,加上護林隊七個人,一共三十六個人。

  孫老疙瘩帶來的人里有兩個沒打過圍的,陳遠山把人分了三路,一路堵口,兩路趕山。

  三路各有各的道。

  狗分了三條,一條跟著一路。

  老趙頭帶一隊。

  周振山帶一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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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山自己帶一條狗守住溝口,說圍獵跟打仗一樣,得有人守後路,後路一松,前頭打得再好也白搭,這話他說了三遍。

  天亮前起了霧,霧裡頭看不見十步遠,陳遠山讓眾人別急著走,先聽山裡的動靜再說。

  眾人蹲在坡上聽,聽見有水響,有風響,還有一聲很輕的哼,像豬又不是豬,老趙頭說那是豬在雪底下拱食吃,一拱一大片。

  老趙頭把手指頭按在嘴上。

  眾人都不出聲。

  聲音又響了一聲。

  比剛才近。

  陳遠山帶著青背往聲響那邊摸,摸到一個窪地邊上,往下一看,底下有七八頭野豬,都低著頭拱雪,拱出來的土是黑的。

  最大的一頭在中間,肩高到人腰上,獠牙翻在外面,拱一下雪就飛起來一片。

  王二柱咽了口唾沫。

  陳遠山說:「別打頭豬。」

  「先打邊上的。」

  「打完了再打大的。」

  眾人把槍栓拉了一遍,子彈上膛,陳遠山又讓人把棉襖袖子紮緊,說進了林子別喊名字,喊名字山神聽得見,那是老規矩。

  三路人一起動了,坡上坡下都是喊聲,狗從兩邊衝下去,野豬炸了群往坡上沖。

  陳遠山把頭槍讓給老趙頭,一槍打在前頭那頭野豬的肩胛上,豬一歪,撞在樹上,血順著肩胛淌下來,雪地洇紅一片。

  槍聲一響。

  豬群亂了。

  有往坡下跑的。

  有往溝里沖的。

  陳遠山沒追,讓人先守住坡口,說豬跑不遠,跑一段還得回來,人追上去反倒容易傷著,圍獵最怕的就是亂追,一亂就出事。

  陳遠山補了一槍,打在最大那頭的後腿上,青背撲上去一口咬住豬腿,被甩出去老遠。

  王二柱跟上去一槍托砸在豬頭上,豬晃了兩晃,倒在雪窩裡,四條腿又蹬了十幾下才不動,血從嘴角一股一股往外冒。


  血把雪面染紅了一片。

  青背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聞了聞,又叫了兩聲。

  青背的後腿被豬甩那一下磕破了皮,血順著毛往下淌,它還站著,眼睛盯著那頭豬。

  這一圍打了三頭野豬,一頭一百八十斤,一頭兩百多,最大那頭過了三百,眾人抬不動,砍了兩根槓子往山下拖。

  老趙頭說這窩豬肥,冬天存得住,肉得按戶分,獵戶先分,剩下的屯裡人分。

  陳遠山說:「按規矩分。」

  「各家出一個人。」

  「一家一份。」

  「誰也別多拿。」

  分肉的時候老趙頭掌秤,一斤一兩都不含糊,有戶人家想多要一塊下水,被他說了兩句,紅著臉把下水放回去了。

  分肉分到天黑,松樹溝那邊來了消息,說北溝裡頭有人夜裡砍紅松,已經倒了三棵。

  報信的人還在喘。

  陳遠山把肉刀放下,說圍獵歸圍獵,盜伐歸盜伐,這兩樣不能混著辦。

  孫老疙瘩說:「人手不夠。」

  陳遠山說:「夠了。」

  「三個屯的人都在。」

  「今晚就上山。」

  孫老疙瘩帶了二十個人,陳遠山讓他們分成四撥,一撥守溝口,三撥從三面往上壓,壓到砍樹的跟前再動手,不許提前喊。

  夜裡下起了雪,三路人摸到北溝口,聽見溝里有油鋸聲,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陳遠山讓眾人把狗繩放開三寸,狗貼著地走,一聲不響,走到油鋸聲底下一看,六個人正圍著一棵紅松轉,油鋸響得刺耳。

  溝里有六個人。

  三把油鋸。

  兩匹馬。

  一棵紅松已經倒在地上。

  陳遠山蹲下去看斷口,鋸口齊整,是油鋸拉的,樹倒的方向也選過,避開了旁邊的小樹,說明這些人干慣了,不是頭一回。

  那六個人聽見狗喘氣已經晚了,狗從三個方向衝過去,兩個人往馬上爬。

  馬在雪裡打轉。

  六個人被按在雪裡,一個問他們是誰的人,說是縣裡物資站的,姓吳的讓他們來的。

  陳遠山說:「又是姓吳的。」

  那人說:「姓吳的給了錢。」

  「一人二十。」


  「砍一根加五塊。」

  陳遠山說錢是誰給的就找誰去,砍樹的跑不了,給錢的更跑不了,說完讓人把六個人的名字挨個記上,一個也不落。

  陳遠山讓人把油鋸收了,把馬牽了,倒下的紅松量了尺,八米長,兩頭粗,斷口還是白的。

  他讓人把樹號記下來,記完了在樹樁上釘了一塊木牌,牌子上寫著日子和經辦人,木牌釘得很深,用鉗子也拔不出來。

  木牌是孫成寫的。

  字寫得很端正。

  釘完了眾人後退三步。

  陳遠山說這樹不能白倒。

  天亮以後縣裡來人量了樹,八米長的紅松按方子算,值三十多塊,這筆錢記在冊子上,掛在姓吳的那一頁底下,一分也不能少。

  天亮時把六個人押下山,走到半路,姓吳的迎上來,說人是他雇的,罰款他出。

  陳遠山說人得送縣裡,罰款是罰款,砍樹是砍樹,兩碼事,錢買不了樹,更買不回一棵長了三十年的紅松,也買不回那條路。

  姓吳的說:「你這就叫不留路。」

  陳遠山說:「路留給你走。」

  「樹不留給你砍。」

  姓吳的臉白了。

  當天下午縣裡來人把姓吳的帶走了,六個人一併送走,三把油鋸、兩匹馬、一根紅松都記在冊子上,數兒是對的。

  孫成把這一頁抄了兩份,一份送公社,一份壓在本站櫃裡,說這一頁比前頭的都沉。

  陳遠山說:「什麼叫沉。」

  孫成說:「字壓手。」

  陳遠山笑了一下。

  陳遠山說:「那就壓著。」

  回站里天已經黑透,巧雲把一盆熱水端到炕上,說你這一趟出去四天,回來瘦了一圈,說完把他的鞋脫下來看腳。

  陳遠山說腳沒事,就是凍的,巧雲說凍的也是傷,說完把他的手按在盆里。

  水是熱的。

  手一進去就疼。

  陳遠山沒吭聲。

  巧雲也沒吭聲。

  那天夜裡他把冊子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寫的是這一年死了兩棵樹,一個是紅松,一個是人。

  寫完了把筆放下,對著燈坐了半天,燈芯燒得很短,屋裡的影子貼在牆上。

  巧雲醒了。

  巧雲問:「你在寫什麼。」


  他說:「寫帳。」

  巧雲說:「睡吧。」

  第二天縣裡來了信。

  說省里要調一批護林員去地區學習。

  名單上有陳遠山的名字。

  他把信折好,說學完了還回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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